第二

    天帝身边换上许多年轻人，空怀一腔热忱，倒是诸事听话，可惜经验不足。http://www.mankewenxue.com/891/891459/天帝不得已降下身段，按捺下心性，做一回师父，手把手教导起来。终于，这些年轻仙家眼看着独当一面。三界间或出现几件生生灭灭之事，较之先前的仙魔两界大战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些年轻仙家经大战历练，料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毫不畏惧，与三界、天庭均未造成恶势。天帝终于送一口气，看着天庭上朝气的面孔，焕新的气象，心情也愈加舒朗，岁月如滚珠滑过指尖不觉逝。

    一日天帝在一摞奏疏中发现阴厉进言，见这老头一反常态，既非正日子，又非大事之下进奏疏，遂饶有兴趣打开，细细通读。奏疏中，前面通篇的套话并无新意，倒是最后一段，阴厉谨慎却情真意切提出自己年事已高，冷氏子孙中惟嫡长孙冷月影可堪大用。

    天帝凝望奏疏上的文字思忖一时，唤来身边几位星君言官。谁知大家得知这个情形，同声反对。

    天帝望着底下诸位爱卿，一时莫名其妙，问道：“诸卿家以为有何不妥？”

    底下一位星君出列道：“陛下，冷月影为冷氏嫡长孙，无尘天尊大弟子，出任北海之主，身份合适。他担任秘神多年，既有寻常功绩，也负累累战功，未擢未迁，如今升职，于天庭理法也应该。只是四海之主，皆改换名姓，唯独冷氏一脉相承，渐成割据之势，为天下计，当另觅能臣。况且天下之大，非是一个冷家。陛下眼力一向极好，如今挑选出的几位青年子弟、门人更是仙中魁首，何必拘泥一姓。”此言一出，诸仙皆附和。

    天帝挠头道：“冷氏并无大错，不好骤然驳绝。卿之好意，朕已知晓，惟有从长久计，不必急于一时。”

    底下星君急迫道：“单就冷氏公然忤逆圣意，沈冲天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可知冷氏日常是何等阳奉阴违，断不可委以大任。”

    天帝不以为然道：“瞧你急得脸都白了，朕以为何事！这件事朕心中明白，无需多言。上古灵兽惟存冷氏一脉，这对他的态度就是对诸仙、对天下的态度，三界都看着呢。除此之外，还有没有要紧的话？”

    底下诸仙你看我，我看你，终于一个大胆出列，小心奏道：“微臣担心，冷月影一旦接替老神出任北海之主，与南方的青霭上仙怕不是又衍生出新一轮南北之争？”

    天帝笑道：“卿担心的是南北之争，朕反倒更加担心南北之和、南北联姻，卿以为呢？”

    底下听出深意，一时语蹇。

    天帝正色道：“既如此，拟旨吧。”

    阴厉领着一家上下忐忑不安地焚香拜伏，接下圣旨，送走仙官，起身发现孙子还在原地跪着，俯首一动未动。阴厉走到冷月影身前，并未着急令他起身，语重心长道：“虽说多年来这一方水土一直是你出面料理，今日之后，你才得一个正式名号，才是这北海及海外北方土地真正的主人。我的夙愿已达成，从此只管炼制丹药，一切就交给你了。你的父亲仍是一家之主，你却是一方之主，你的号令，他不敢不从，若是仍跟你摆父亲的架子，你来找祖父，祖父替你做主。”

    冷月影仍伏在地上，压迫着胸腔闷声闷气道：“孙儿惶恐。”

    阴厉笑道：“你担忧什么？这些年你着实辛苦，外面的公事一丝未耽搁，协理家事一毫未出差错，我的要求你也全做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为何还不开心。我也兑现承诺，还是当年那句话，你的路如何走，你来决定。”

    冷月影毕恭毕敬道：“暮华秉冷氏血脉，得以承袭祖业，实乃祖父、父亲教导有功，暮华未敢倨傲，惟诚惶诚恐，殚精竭虑，此心耿耿，不敢懈怠，惟此方不负天庭期望，不负祖父重托之一二。暮华此身为天庭，此命为北海，不做他想，只求保北海安稳无恙，保冷氏久盛不衰。”

    阴厉脸色沉下来，叹息道：“这话与你父亲如出一辙！我的那个一边背着家训一边犯戒，隔三差五跪祠堂的孙儿再不见了。我用了五百年，一手打造出仙家口中的‘世家公子之楷模’，我却只惋惜又造就一个唯唯诺诺之辈。前人开路，后人守成。历来后辈都只看到一个‘守’字，却忽略了后面的‘成’。有些道理，你自己边行边悟吧。”

    “祖父再送你一物，权当贺礼。我近日闲来无事，将你那小避风兽的真灵与烈焰马锻炼到彻底合二为一。它还是一匹马，还唤作烈焰，仍旧蹄下喷火，翅下携风，不过多了避风兽卷云生风的本事，可以躲避罡风，今后就充作你的坐骑。有了坐骑，方便你巡视北海每一存土地，每一分海洋。身为一方之主，这是必不可少的功课。从前我没让你做过，是因为没有必要，今日之后，你的身份不一般，此去巡视自有一番感触。”

    阴厉说到做到，叮嘱完孙子之后，除了入朝觐见，终日只是打坐养息、炼制各种丹药，再极少出炼丹房。

    冷月影忙着交接事宜，天庭内、北海外几番出入，正赶上里里外外一众大小事务推到眼前，刚理出头绪，又接天帝金券密旨，安顿好家中，转身出门，一去又是几年。回来时，冷月影先回天庭复命，赶上新一轮甲子交接，天庭设大宴迎新春。天帝借几分酒气，望着底下一众臣子个顶个的神清气爽、言谈干利，不禁心情大好，感劳臣子辛苦，将几个刚归来的臣子都放了长假，先在家休息三月，无事不宣不唤。

    冷月影终于回到家中。他先是迟睡晚起，实实在在放纵几日，然而辛苦习惯的人，骤然卸下一身包袱，总觉几分不适，浑身筋痒。这一日，他闲坐房中胡思乱想，忽然忆起祖父的话，心中翻涌几回，抬眼望望外面风雪息止，天气晴好，叮嘱下人几句，跨上烈焰马就出门朝南奔去。

    冷月影坐在马上，懒洋洋放松缰绳，任由马儿带着他信意而去。谁知这畜生竟一路直奔冰山，直直悬停在鱼肚谷地上方。冷月影俯视一眼，叹息道：“老马识途，果然不差！只是你带我来这里有何用，里面再没人了。”说着便勒马扭头。谁知马儿死犟性子，梗住脖颈，四肢钉牢原地就是不走。冷月影无奈道：“好，好。你下去喝口水，咱们就走，如何？”

    一人一马稳稳降落在小院子前面，烈焰轻车熟路跑去溪边喝水戏耍。冷月影缓缓一人踱步到院门前，心中几番起伏，轻叩门扉，无人回应。其实经过几百年的风雪摧残，院落早已破败，房屋也塌了半边，只剩两扇院门倔强独立。冷月影早在半空就已一览无余，所叩响的无非心境罢了。他稍用力推开已不灵活的门，轻轻步入院中，四下环顾，眼前展现的只有当日憧憬。

    可惜，因为北海眼上纵身一跃，所有憧憬还未冲出心中便再不见。沈冲天凭一己之身背负所有罪责，所有流言，所有秘密，全部深藏在海水之下漆黑的混沌中，却留下他背负所有痛苦。沈冲天尚可为逝去的亲友设立牌位供祭，而他，只能在心中祭奠。冷月影想着，任由心绪带动脚步，神思恍惚地来到沈冲天当初的卧房之中。当初沈冲天依着他在凡间的屋舍布局，在床脚后设立隔断，供奉亲友牌位。战时两人走得匆忙，只带走部分贴身行李，那些牌位，还有许多藏书、丹药都遗留在此。这些原本沈冲天心上之物，却被自己忽视，冷月影思及此不禁心痛，急忙上前查看。隔断已断，书柜也坍塌不复存，里面一应牌位、藏书，丹药都不见了！冷月影当即惊呆住，即使罡风也不可能毁坏如此彻底，一丝残片都不存。若是祖父所为，纵使连院子一起碎做齑粉也毫不费力，为何单毁掉牌位。若说被人捡拾，丹药和藏书倒还罢了，何人会对几尊牌位感兴趣，除非……

    冷月影疾步到院外，四下寻找，除了飘入鼻窍中的丝缕隐约香烟气息，再无其他。冷月影霎时反应过来，大宅中的香火气绝飘不出这么远，而北海之内除了冷氏大宅再无一人居住，若有，只能是沈冲天。他心中一阵狂喜，结结巴巴唤来烈焰，手忙脚乱跨上马背顺着香烟飘来的方向而去。

    香气尽头于平地上拔起一座高原，原顶平坦，四野茫然，列冽渊的源头就在此处。列冽渊将高原劈开一道深深的裂隙，从下面呼啸而过，高大的地势造就湍急的深涧，一个不慎掉落下去就是尸骨不存。冷月影寻到这里，四周跑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小心纵着马行走于裂隙之中，河道上方。头顶是呼啸的罡风，脚下是呼啸的深渊，双耳再听不见其他一丝动静，鼻窍中也满是寒冷水汽。眼看日已坠向西边天际，风势愈加强劲，吹得他自外到心也愈加冷透。夕阳照在前面冰山峭壁上，映射出七彩斜晖，忽然斜晖中凸显一点光亮，似一匹绸缎上骤然滚过一颗明珠，分外惹眼却稍纵即逝。

    冷月影办案多年练就一双利睛，催马径直奔向光亮之处。夕阳坠入大海，七彩斜晖也消失不见，天下黑幕渐升，峭壁中隐隐显现出一点微光，似萤火虫一般，正是刚才光亮之处。冷月影赶到近前，惊见那点微光竟是一座观堂。观堂建于峭壁凹陷之处，凸立于悬崖之上，隐于高原裂隙之下，也是冰雕雪造，与周围融为一体。观堂门外有一小块突起，只容一人落脚，门没关，香烟气息就是由此飘荡出来。冷月影纵马悬停半空，翻身跃下马稳稳落在突起上，挥挥手示意马儿离开，自己从头到脚整理半天装束，顺了几口气，缓慢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