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温如玉背后忽然传来一句冰冷如寒月的声音：“若是我现在袭击你，你知道你会死得有多惨吗？”

温如玉淡淡一笑：“也不是谁的轻功都像冷阁主这么好。”

皇帝在创办太知院时，为了辅助太知院办事，还设立了一个机构叫“危楼”，若是太知院收集情报，那危楼便是用来抓捕。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哪怕你是朝堂上明亮如星辰的人物，对于危楼来说，也是不必忌讳的人物。

他们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危楼中人办公的地方设立在京城百尺阁，所以危楼的掌使冷如冰又被叫做冷阁主。传说中，他是一个冷漠到面无表情的人。

不同于温如玉逢人笑如三月风，冷如冰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冷如冰板着脸，坐在段书言刚刚坐的位置上，冷酷的眉目像要结两层霜雪：“以后出席宴会这种事情不要找我。”

温如玉已经对他这句话习以为常。说归这么说，下一次冷如冰还是会帮。

忽然，温如玉嗅到一丝血腥味。

他停住手上喝酒的动作，眉头皱起来，问道：“你又杀了人？”

杀人，这对冷如冰来说太正常不过。

对于温如玉来说，这也正常。

可惜，有时候，正常的事情，不一定就能让人接受。

冷如冰与他一起长大，自是清楚温如玉的秉性。每次温如玉与一些奸臣做过交易，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会好看。

温如玉也杀过人，杀完人后，他一定会焚香沐浴，直到身上的血腥味彻底洗去。

在这白骨搭建的宫墙内，温如玉显得格外特别。

冷如冰点了点头，继而平静地说：“这座王宫里，每个地方都沾满了鲜血，沐浴或者不沐浴，又有什么分别呢？”

温如玉敛住柔和的面容，开始严肃：“下次不要把血带到我的地方。”

风停了，落成湖面静静的波光。

冷如冰忽然问他：“此次韦家与叶家的斗争，你为何要搅进去？”

温如玉低头一笑，面不改色地问：“韦家叶家与我何干？我什么时候搅进他们的局里去了？冷阁主说话还要谨慎些好。”

四周一时间寂静无声，只听得夜风在耳边呼啸。

连风的声音也突然刺耳。

冷如冰直截了当：“你这次行动有所偏倚，借韦家之力重重打击了叶家，此举若让陛下忌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为温如玉将叶祥音交给韦家，现在朝堂上都传说，温如玉向着韦家。

内臣卷入党政，这是陛下忌讳的事情。

本应听命于皇帝的太知院，若是倒向韦右丞，皇帝必然是气急败坏，到时候即使他没有罪，也会死于皇帝的猜疑之下。

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温如玉不可能不明白。

温如玉不紧不慢地笑道：“你未免也对我们的陛下太没有信心了。”

在入宫的第一天，皇帝就问过温如玉原因，那时候温如玉说，叶家最近跳得很狂妄，本来应该治一下，但是苦于没有说法。

如今有了说法，可是叶家捅的篓子又太大了些。

“罚得太轻了，天下必然不满，罚得太重了，将叶家彻底压倒，朝中便只剩下韦家一家独大，到时候反倒是不利于稳固朝堂。

倒不如让韦家和叶家相互撕咬，相互制衡。”

温如玉说完，替冷如冰满上酒，冷如冰却挡住了他的动作，笔尖轻哼。

他不相信，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冷如冰站起身来，小心提醒道：“陛下只是让你去辅助段书言挖掘证据，并没有让你亲自下场，这段书言才是此次的监查使，凭我对段书言的了解，她是绝不会想到将叶祥音送到韦氏地盘这样的计谋。”

他一双锋利的目光忽然直面温如玉。

很冷，很静，深不可测。

冷如冰将手按在桌上：“我不想知道你跟叶家有什么恩怨，或者是韦家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只要你记住，这次案子，你的存在感太强了。今日你能瞒得过陛下，那明日呢？温如玉，我劝你不要在背后玩花样！”

这个百尺阁阁主，并不是个只会握剑的杀手。

十年间，皇帝为了制衡底下的叶家和韦家，不断想办法，安插了许多新进的进士，奈何他们有的成了叶家和韦家的枝叶。

有的倒是忠心，却毫无城府，靠着一股子书生气行事。

白白被吞没在朝堂波涛中。

直到有一日，京城治安突然转恶，京兆尹却粉饰太平。皇帝苦于身边无人可用，便派当时身边只有十三的温如玉出宫调查。

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温院使在政坛的首秀。

按理说，在罗国，宦官是不该读书写字的，但是当时皇帝染疾，有时连笔都拿不稳，索性就挑了几个聪明伶俐的代笔。

温如玉和冷如冰便是内务府挑出来的人。

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跟随大儒学习经术，又常在皇帝跟前，对政务之事更是精通，以前扶持了那么多青年才俊不成功。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谁曾想，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办事竟然如此周到。

三日便查出流民来自洛西河。

甚至还查出，洛西河已经发生了严重水灾，当地官员为了乌纱，隐瞒此事。

在这罗国，温如玉是三春笑颜玉面鬼，那冷如冰便是孤寒夜冷铁罗刹，能够与手眼通天的温院使齐名者，又怎会是寻常人？

温如玉的谎言能骗得过任何人，除了他。

其实被冷如冰猜中了，温如玉确实有私心，可他不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另一个名字。

高家大火，劫匪抢劫。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人惨死在歹徒刀下，姐姐的血撒在他脸上，那种黏稠恐怖的味道，带着地狱般的恐怖。

从此以后，他再闻不得血腥味。

进宫之后，侍奉在皇帝左右，一步步走向高位，他每次想要调查自己家的惨案，都会被受到皇帝的阻拦，皇帝要他忘记。

忘记他的过去和姓名。

皇帝说，他不需要一个永远记挂着过去的帮手。

温如玉将会成为他新的名字。

从进宫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一个正常男人所能获得的一切，永生永世被禁锢在宫殿之中，成为至高无上皇帝的奴仆。

爱情，家庭，孩子，那些被世人期盼的东西，从此都与他无关。

他只能成为一个，忠心到只有主上的奴仆。

本来温如玉都打算放弃，可是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他竟然发现了多年前自己家满门被灭的真相，竟是如此可悲。

他知道了，便一定要去做些什么。

叶祥音这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

可是，叶氏一脉在朝堂根基深广，再加上叶慧妃深受圣恩，不论是出于制约韦家，还是出于后宫的目的，皇帝不会重罚之。

若是他不将叶祥音送给韦家，想必皇帝会异常宽松。

甚至关个一两年就将叶祥音放出了。

恶魔，决不能放过他！

不论是替那些亡灵报仇，还是替自己的家人报仇，温如玉都不会看着叶祥音逍遥法外，所以他这次亲自下场了。

这个原因，温如玉是不能告诉冷如冰的。

虽然他与冷如冰一齐长大，但是他和冷如冰一直都是亦敌亦友，相互制衡的关系，如果告诉了冷如冰，就等于告诉了皇帝。

皇帝不喜欢不可管控的人，那是个比深不见底的男人。

他没有道理不提防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