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沉默许久，双手紧紧握着拳头，低声道：“蓝湛，我不是妖怪，对吧。”

蓝忘机回的极快：“嗯，你不是。”

魏无羡一直以来不安、悬吊的心，终于平稳的落下、带着可见的雀跃，跳动在胸口。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与我何干？！只要蓝湛不排斥我、承认我就好了！于是换上郑重严肃的神情，道：“蓝湛，我学。”

蓝忘机：“好。”

七天时间，蓝忘机协助魏无羡理顺了中庭金丹的运行。中庭的金丹，主修血脉经络。丹府的金丹，主修灵脉灵气。

原本修仙便是逆天而行，以灵脉逐步取代经络，最后历劫飞升。所以魏无羡的两颗金丹，也不能同时修炼。现在理顺之后，丹府后天结成的金丹，运行灵力便不会再影响经络。

中庭、丹府，两颗金丹完全独立，各自运行。

这七天，蓝忘机没有让小孩子们到静室，几个孩子的长辈，便告到了青蘅君之前。青蘅君以宗主、长老不可干预为由，都推了回去。青蘅君虽然把长老们都推回去了，但是自己还是走到静室。

蓝忘机忙将青蘅君请进来，一边煮茶，一边正色问：“父亲找忘机，何事？”

青蘅君笑道：“忘机一闭关就是七日，父亲不能来看看？”

蓝忘机一愣，道：“让父亲担心了。”

青蘅君又道：“忘机虽然接了职位，但长老们还没认可。父亲安排你五日后提前加冠，授蓝衣长老服，堵一堵那帮老头子的嘴。”

蓝忘机肃然道：“但凭父亲安排。”

青蘅君点了点头，道：“听说，这七日，魏公子和忘机一起闭关了？”

蓝忘机：“是。”

青蘅君试探道：“魏公子很合你心意？你想将职位传于他？”

蓝忘机：“……”炉子上的水开了，蓝忘机倒了一杯茶，端到青蘅君面前，并不答话。

青蘅君接过茶，语重心长地说：“若是散修也就罢了。忘机啊，别家人，不合适。”

蓝忘机垂下眼帘，道：“忘机知道。魏婴天赋、心性俱佳，忘机只是托他代为授徒。”

青蘅君仔细端详了一阵，又试探的问：“……忘机，你是不是……喜欢魏公子？父亲说的是那种喜欢。”

蓝忘机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周身的气息更落寞了，半晌才道：“喜欢……又能如何……”

青蘅君又问：“魏公子可知道？那么魏公子可有这样的心思？”

蓝忘机脸色一僵，道：“不知。并无。”半晌又道：“轻浮。”

青蘅君笑道：“既然喜欢，就带在身边。我们忘机这么好，魏公子心动也是迟早的事。”

蓝忘机不可思议地抬头，忽然问：“父亲就是这样引诱娘亲的？”

青蘅君没料到蓝忘机思维也会跳脱，笑着回道：“若你娘亲不愿意，怎么会有你们两个。若你娘亲不愿意，谁又能困的住她。”

蓝忘机低头：“可是娘亲终究早逝。”

青蘅君也沉默了。他的小儿子虽然修为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心性坚韧，但是长期出其不意的疼痛，显然已经令他生出心魔。此刻加上爱而不宣，怕是已经到自暴自弃、崩溃的边缘了。

什么安慰都是无用，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幸好，还有一个授徒的责任压着，如果徒弟也交给别人代寻、代授……不行！

青蘅君看了蓝忘机半晌，皱眉问：“乱葬岗鬼怪众多，也没问到那人的信息？”

蓝忘机：“是。”

青蘅君安抚道：“忘机，待听学结束之后，你就下山去散散心。找那人也好，找徒儿也好。可要父亲为你邀请魏公子同行？”

蓝忘机眼睛一亮，随即暗了下去，道：“不必。”

青蘅君站起身，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膀，走了出去。回寒室的途中，忽然停步，转头问：“阿晋，你可知魏公子住在何处？”

蓝晋：“静室旁第二间。”

青蘅君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第二间？忘机难道真的想收魏公子做徒弟？”

魏无羡从山下拎着一篮子的葡萄和桃子回来的时候，青蘅君正坐在他屋里桌边喝茶，魏无羡慌忙行礼，道：“青蘅君。”

青蘅君点了点头，道：“坐，在你房中，不必拘礼。”又笑问：“魏公子爱吃甜食？”

魏无羡放下篮子，依言坐下，坐的端端正正，一脸窘迫地回道：“我，我是买给蓝湛吃的。”

青蘅君笑道：“魏公子有心了。”回忆道：“听闻当年藏色散人也是个细致入微的人，魏公子肖母。”

魏无羡神情激动，微微起身问：“青蘅君认识家母？”

青蘅君摇头道：“泽藏夫妇夜猎听学时，我已经闭关。启仁认识，我只是略有耳闻。”又疑惑的问：“令尊令堂的事情，江宗主没跟你说过？你也没问过？”

魏无羡握了握拳头，沉默半晌，只道：“没有。”

青蘅君一愣，又问：“那么魏公子可有祭拜过你父母？”

魏无羡闭上双眼，微微颤抖，道：“没有。”

青蘅君喝了口茶，道：“江宗主与令尊虽然份属主仆，但是情同手足。外间传闻江宗主待你更是如同亲子。可是真将你当作亲子了？”

魏无羡锤头不答话。

青蘅君又道：“令尊令堂天资傲人，长剑惊鸿，侠骨柔情，逢乱必出。魏公子焉能不肖？”

魏无羡低声道：“我爹……是家仆。”

青蘅君：“家仆又如何，有功便可提为客卿。现江宗主能坐上、坐稳宗主之位，你父亲功不可没，仙门皆知。原以为现宗主给了客卿位置，才与其称兄道弟，却不知还是家仆。”

魏无羡惶恐道：“我……我不知道……”

青蘅君：“令尊令堂也曾在云深听学。藏书阁内，应当还有两位笔记，魏公子可托忘机去寻。”

青蘅君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着身道：“令尊令堂在江宗主坐稳家主后，便远走高飞，同行夜猎。魏公子是要肖令尊令堂，还是肖江宗主一家，还是仔细想一想罢。”

魏无羡呆坐半日，直到晚膳钟声想起，才恍然回神，站起身，提起两篮子水果，脚步虚浮地朝静室走去。

魏无羡到静室的时候，蓝忘机正接过蓝晋送来的食盒。

蓝忘机接过便惊讶道：“多了。”

蓝晋笑道：“两份。”

蓝忘机看了看旁边的魏无羡，随即了然，朝蓝晋致意之后转身回屋。魏无羡将两篮子水果都放在廊下，跟着进了屋，自觉的打开食盒，取出碗筷布菜。

蓝忘机：“父亲怎知你会过来？”

魏无羡不答。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恍惚的神色，问：“我父亲去找你了？可有为难你？”

魏无羡扯了个笑，道：“没有。”

两人默默吃了晚膳，收拾了碗筷之后，魏无羡又沉默了。蓝忘机也不管他，略作消食后，便开始练琴、试谱。

亥时钟声一过，魏无羡拿起随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察觉琴声未停，便停下来，转头问：“蓝湛，不是说好今日去校场的吗？”

蓝忘机双手按住琴弦，道：“你有心事。今晚休息。”

魏无羡重新回到桌边，坐下严肃又迟疑道：“蓝湛，明日……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爹娘的笔记？……青蘅君说，藏书阁里有。”

蓝忘机：“好。”

第二日，好不容易捱过巳时，魏无羡便将蓝忘机从静室里拖了出来。

蓝忘机看了看眼下两团乌青的魏无羡，无声叹了口气，便同他一起来到藏书阁。蓝忘机对藏书都十分熟悉，直接走到第七排书架前，稍作打量，便从第二个格子中取出魏长泽和藏色留下的读书笔记，双手捧着，递给魏无羡。

蓝忘机道：“就在藏书阁抄。抄本留下，两位前辈的手稿，你可以拿走。”

魏无羡轻轻抚摸上微微泛黄的纸张，许久才道：“好。”想了想，还是到二楼蓝忘机的专座，端端正正的坐好，认认真真的抄了抄本。笔记、批注，一字不拉，抄完了，又核对了两遍，才把抄本还给蓝忘机。

蓝忘机将抄本放回原处，回来却看到魏无羡依旧坐在案前盯着笔记出神。

蓝忘机：“……魏婴。”

魏无羡回神，捧起笔记，迟疑道：“蓝湛……我想了想……这些笔记，还是放在你们蓝氏藏书阁好。如果我带回去……如果是玩物也就罢了。这些肯定会被他们拿去给江……我不想给他们看。”

蓝忘机道：“收在房中。”

魏无羡摇摇头，无奈道：“房间有人打扫。我房中向来不存纸笔书画。”

蓝忘机微微蹙眉，道：“蓝氏客居。”

魏无羡一喜，问：“是我现在住的那个屋子吗？不会有别人住？”

蓝忘机认真回道：“你若愿意，可以挂名牌。”

魏无羡不可置信的问：“什么挂名牌？蓝湛，你说清楚。”

蓝忘机回道：“可作你在蓝氏的固定居所，虽然……小了一些。”

魏无羡笑道：“不小不小。比我在莲花坞的弟子居还大一些。”

蓝忘机点头，取出两个大小相同的檀木盒子，放到桌上，道：“木盒防蛀。”

魏无羡将笔记都放进盒子里，又捧了起来，红着眼，就要回去。

蓝忘机：“名字。”

魏无羡转头，问：“什么名字？”

蓝忘机：“定下名字，方可定下。”

魏无羡扯了个笑，道：“就叫‘无羡居’。”

蓝忘机：“好。”

魏无羡走后，蓝忘机招来门生，将挂牌匾之事吩咐下去，又叫门生送了一个空白的牌位过去。

晚间，魏无羡抱着空白的牌位，一步三挪到静室，到了门口又呆立不前。

蓝忘机：“何事？”

魏无羡摸摸牌位，轻声道：“蓝湛……我不知怎么写……我字迹不端……你帮我写，行不行？”

蓝忘机：“好。”避尘出鞘，“先父魏公长泽母藏色散人之灵位”“儿魏婴无羡谨立”二十一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牌位上，拂去碎玉屑，交给魏无羡。

蓝忘机又取过一叠油烟墨，问：“是用墨，还是用大漆？若用大漆，明日去山下取。”

魏无羡：“就用墨。我来描。”

蓝忘机：“嗯。”

魏无羡带着牌位回了“无羡居”，放在矮桌上，奉上瓜果，供了起来。又将父母的手稿取出来，看过三四遍，熟记之后再收起。在矮桌下，撬起地板，挖了一个坑，将装手稿的盒子藏了进去，加上了阵法。

半宿沉思，心有归宿，半宿安眠。

次日卯时刚过，魏无羡便拿着随便到校场练剑，有些意外的，蓝忘机已经在校场之上静立。

魏无羡小跑过去，轻快地问：“蓝湛，你在等我？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蓝忘机：“嗯。今日开始，便学新的剑术。”

魏无羡：“好。这是太长老传授给你的吗？”

蓝忘机：“不是。”

魏无羡：“那是蓝氏的剑术？我学恐怕不太好。”

蓝忘机：“并非蓝氏剑术。我的剑术是师父按着我的灵力运转特创的，脱胎于蓝氏剑术。我今日教你的剑术，是按着你灵力运转而特创的，改编自师父所传授剑术。”

魏无羡：“自创剑术？蓝湛你这么厉害的吗？剑术还能更改？”

蓝忘机：“是否还需要更改，要看你练过再定。我会将我的剑术和师父的剑术完全交予你，待将来收得徒儿，也要为其按其灵力运转，修改剑术。”

魏无羡：“你信我？”

蓝忘机：“信。”

两套剑术，一招一式过完，魏无羡便能完整的练出，因为与自身灵力运转不合，只是熟记之后，就开始练那套蓝忘机给他更改过的剑术。

一个教，一个学，待到全部学完，已经到了巳时末。魏无羡停下来，道：“蓝湛，你是不是要回去吃药了。”

话还没说完，文元就端着药碗，黑着脸走到校场边。蓝忘机飞身下校场，不等文元开口，端起碗就喝完了药，又转身上了校场，只给文元留了一个背影，对魏无羡道：“继续。”

文元皱了皱眉头，问：“二公子，今日不用午膳了？我过来的时候，晋叔已经去静室了。”

蓝忘机头也不回，道：“不用了。”

文元正要开口反驳，魏无羡赶紧道：“用的！用的！小公子，我们马上就过去。”

文元这才换上笑脸，道：“还是魏公子守规矩。魏公子，可要汤浴？”

魏无羡：“当然要！两份！”

文元：“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