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跟着蓝忘机进了屋，将两篮子水果放在桌上，果香阵阵，而不腻，的确是好果子。

魏无羡收起笑容，认真的问：“蓝湛，你前几日去哪里了？”

蓝忘机：“善堂。”

魏无羡一愣，皱眉问：“善堂？收养孤儿的善堂？那也要蓝二公子亲自管理？”

蓝忘机解释道：“善堂有专人负责。几日前，善堂的水出了热疠。新来的孩子大半都重病不起，城里的大夫看不出缘由，先生无法才传信与我。事情紧急，你又不懂医术，因此没跟你讲。”

魏无羡听了解释，完全没有放下心来：“噢。不过蓝湛你自己都是个药罐子，还是处理‘疠’，是……还不带好药，真是白叫你大哥担心。”心中紧张，说出的话，不自主的就带上了责问的语调。

蓝忘机低头不语，半晌抬头，道：“魏婴。”

魏无羡知道自己说的过了，正忐忑，听到蓝忘机唤自己，不由得放松下来，笑道：“嗯？知道错了？”

蓝忘机又低头思考了半晌，迟疑地问：“你……能不能在静室待两天？”

魏无羡结结巴巴地问：“啊？……待……待两天？！……待静室？不出去？”

蓝忘机纠结地看了他一会，道：“我想出去两天。”

魏无羡：“可是你大哥不是禁足你了吗？……所以你让我代替你？”

蓝忘机：“药可以倒掉。”

魏无羡：“不是，蓝湛你又要去哪里？泽芜君不是说你是最守规矩的吗？怎么这种顶罪私逃的主意都想得出来了？”

蓝忘机难得的红了耳朵，道：“我要去夷陵……找人。回来之后，自会领罚。”

魏无羡一愣，问：“找谁？”

蓝忘机：“……”

魏无羡坚决道：“不行！绝对不行！其他也就算了，你这一去，药怎么办？前几日停了药才被泽芜君背回来，这次谁背你回来？”

蓝忘机低头垂目，不再言语。

魏无羡看他周身又泛起冰冷的气息，紧张道：“就算你要去找人，至少……至少等到你的药丸做好了之后。到时候……到时候我……请泽芜君陪你一起去找，好不好？”

蓝忘机抬头看他，摇了摇头，道：“不需要。我一人即可。”那里太危险了。

文元：“二公子，药送来了。”

蓝忘机站起身，就站在廊下一口喝了药，吩咐道：“文元，转告晋叔，今日辰时末送早膳、申时末送晚膳。”

文元：“是，二公子。”

蓝忘机转身就回屋了，吃了两颗草莓，道：“我休息了，你回去吧。”也不等魏无羡答话，转身走进里间。

魏无羡跟进来，看着他脱了外套，真的上榻休息，站了一会，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午膳？”

蓝忘机：“调息，不用。”

魏无羡：“……那你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唤我。”

巳时末，魏无羡远远地瞧着文元送了药进去，又端了空碗出来，等到午时正，从后院悄悄摸到静室窗外，见蓝忘机睡得熟，一如往常，才放下心来，回去找聂怀桑去了。

蓝忘机心中有事，睡得便不长久，魏无羡离开后没多久，就醒了过来。调息一会，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窗，翻身跳出，从后墙，一路避开门生子弟，御剑出了山门。

守山弟子只觉得眼前一晃：“你刚才看见有人出去没？”

另一名弟子道：“你眼花了吧？再说我们只需看人进来，又不防人出去。”

“噢。”

蓝忘机全力御剑至夷陵，在夷陵上空御剑飞了一圈，并未找到魔气聚集之地，唯一被圈禁起来的，是乱葬岗，乱葬岗上怨气极重，鬼怪横行，根本不可能有人的存在。

或许……阿婴是灵，不是人？可是如果是灵，又如何会被狗咬？狗又怎会上乱葬岗？难道是灵犬？不管如何，夷陵只有这么大，只有乱葬岗被咒墙围禁，必须上去。

蓝忘机从上看下去，咒墙之前有温姓修士在巡视，于是飞到空中转到山上，从中间落到乱葬岗刚里面。甫一落下，鬼怪尖叫着一哄而上，然而到两尺外，却生生地停住了，不断嘶吼咆哮，似乎眼前是美味，但是又有巨大的威慑。

乱葬岗上，尸体遍地、枯树横生，随处散落着不知是谁的长剑、短刀、白骨，遮天蔽日的怨气更让整个天幕阴气沉沉，十分压抑。

没有魔气，一丝一毫都没有！是了，魔气噬生人、生灵，不近鬼怪。

蓝忘机解下忘机琴，席地坐下，横琴膝头。

“婴在否？”

蓝忘机的琴语极其霸道，转瞬之间，婴灵和叫婴六个鬼怪，被召唤而来。

蓝忘机一一看去，抚一曲安息，然后这些婴灵和六个叫婴的鬼怪，都被超度了。

他们不是他。

又几个音传出，依旧是“婴在否？”

这一次，等了许久，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过来。

蓝忘机正准备收琴换个地方在问，琴上忽然有了响动。

来灵问“尊上可是含光神君？”

“尔乃何人？”

“不是人。是灵。无名无姓。”

“因何识我？”

“能令百鬼畏惧的，除了夷陵神君，便是含光神君。”

“夷陵神君是谁？在何处？”

“不知。”

“可见过婴？”

“请问含光神君说的婴是谁？是男是女？是灵是鬼还是妖？何等样貌？何等声音？”

“不知。”

“……”

蓝忘机双手小指忽然一痛，各冒出一滴血，随即被吞噬。

琴上又泠泠响起“借含光神君两滴血，待我修出本体、找到夷陵神君之后，就帮神君找你说的婴。”

“一无所知，如何找？”

“含光神君分享一点记忆给我就行了。不过我现下无实体，不能接受。含光神君请回吧，这里的如果真的有婴，早就被琴声拘过来了。”

“多谢。”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收起琴，御剑升空穿过怨气愁云，才发现，已经月至中天。想象了一下被兄长找到后的怒火，蓝忘机整个人抖了抖，全力御剑赶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已经天光大亮。

山门处，不仅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还有他的两个师父、青蘅君和魏无羡。

太长老接住几乎是摔下避尘的蓝忘机。半夏则黑着脸，给他灌了一碗药后拂袖而去。

太长老皱眉道：“自平，膳食和药这几日送我那里。”

青蘅君赔笑道：“前辈，我们不罚他。”

太长老冷声道：“不罚他？不罚他，他至于偷跑出去么？”不等青蘅君辩解，抱着陷入昏迷的蓝忘机就走了。

魏无羡听见蓝忘机在迷迷糊糊地说：“师父，我没找到他。”心下一松。“师父，疼。”心上又一紧。蓝忘机的眼角，有一滴泪。

魏无羡正想跟上去，却听青蘅君道：“魏公子，劳烦你和阿晋跑一趟夷陵，跟曦臣说忘机回来了。”

膳食和药，一顿不落的送去后山，又一顿不落被的退回，直到第三日正午，药和饭菜才送了进去。

蓝忘机喝过药，吃了粥，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太长老安慰道：“忘机啊，不要急，人活着，总能相遇的。”

蓝忘机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才道：“师父，他身边都是魔气。”

太长老：“你是如何得知的？看到的？”

蓝忘机摇头。

太长老念了几遍魔气，皱着眉，又问：“你去夷陵乱葬岗了？为何毫发无损？可有奇遇？”

蓝忘机点点头，道：“鬼怪不敢近我身。遇到一个灵，唤我含光神君。”

太长老：“含光神君？那个灵还说了什么？”

蓝忘机：“它说，‘能令百鬼畏惧的，除了夷陵神君，便是含光神君。’师父，您听过这两位神君么？”

太长老捻了捻白须，道：“那是久远的传说了。含光是开天辟地的神剑、夷陵是镇压魔族的神器，后来神剑和神器生了灵，便叫含光神君和夷陵神君。那是另一方世界，是飞升也到不了的地方。世人称之为魔域。”

蓝忘机：“既然不为人知，为何会有名号流传？”

太长老：“含光神君是剑灵、夷陵神君是器灵。人虽然不得知其名，但是仙剑和仙器若生出灵来，却知道它们的老祖宗。两位神君的名号，便是古剑‘湛卢’剑灵所传。”

蓝忘机：“‘湛卢’何在？”

太长老：“不知所踪。”太长老拿起一颗荔枝，递给蓝忘机，道：“忘机啊，与其想那些不确定的，不如和这个看得见的，好好交个朋友？”

蓝忘机摇了摇头，半晌，目光暗淡下去，低头道：“我……寿数不定。”

太长老笑道：“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在我这个百来岁的糟老头子面前说寿数不定，是不是不太好？”

蓝忘机难得显出尴尬的神色，道：“师父，我不是说您。”

太长老又捻了捻白须，道：“交朋友又不是找妻子，同行几日是几日，想那么多做啥。再说了，师父我还等着你给我生几个徒孙，不然师父这一身本事，谁来传承？”

蓝忘机脸色沉了下去，扭开头道：“我不娶妻。徒孙没有了。”

太长老拿起戒尺敲了一下手臂，道：“你学什么不好，学我孤独终老。既然你不生，那就收几个徒弟。我听自平说，善堂有许多孩子，从蓝氏族人中选也行。”说着又指了指蓝忘机腰间的玉佩，道：“这监督蓝氏长老宗主的职责，总得传下去。”

蓝忘机皱眉，问：“监督长老、宗主？父亲敬您不是因为您辈分高？”

太长老笑道：“你可曾见过自平像敬我一样敬其他几位太长老？”

蓝忘机：“没有。可那些前辈也没您辈分高啊。”忽然又抽动眼角，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问：“我以前所说、所做，叔父、其他长老甚至父亲都不反对，也是因为这块玉佩？”

太长老一脸的无所谓，道：“啊？真的吗？大概是吧。忘机，不要任性。回去吧。记得给我收个乖萌可爱的徒孙啊！”

蓝忘机躬身应道：“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