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忽听门外女子尖叫声，季夫人连忙拿起手帕按压儿子发红的眼角，季平才去外面看情况，一打开门就看见神情木讷的大嫂手捂着脸趴在地上，旁边站着一脸怒容的大哥。

大哥的手腕被梅尨抓在手里，梅尨不赞同的看着大哥，“大少爷，动手打女人可不好，何况您还是大少奶奶的夫君。”

季耀眼神阴鸷的吓人，冷笑道，“我管教自己的夫人，轮得到你一个小丫鬟管主子的事吗？何况她不在里面服侍婆婆，在外面偷懒，难道不该罚吗？”

“大少爷说的是，但，对自己的夫人动手就是不对。大少奶奶是您夫人，本应该爱护之，怎能随意打骂，她是您的夫人，不是您的仆人。”

“梅尨，放手。”季平跑向两人，嘴里替梅尨道着歉，“大哥，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原谅梅尨今日的冒犯。”

梅尨听话的松开手，没想到下一秒，季耀的那只手朝着她的喉咙抓过来，梅尨下意识的一个反手，将季耀的手臂转了各个，缚在他身后，力道大的让季耀变了脸色，有道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季耀骂道，“你个刁奴，竟然欺主。”手腕一翻，抓住梅尨的手腕，脚下借力向上倒翻，全身腾起，穿着鹿皮靴子的脚重重的踢向梅尨的脸。

梅尨松开季耀的手，双臂交叉在脸前阻挡，季耀的脚还未落下，梅尨的身前已经冲过来一个人。

季夫人一声凄厉惨叫，“平儿……”

季耀的脚向旁侧了侧，靴子擦着季平的脸落在地上，带起的狠辣风劲儿让季平的发带一阵乱舞，季耀的眼睛连眨都不眨。

安稳落地的季耀原本阴沉的脸色再抬头时变得温和，关切的走向季夫人，“母亲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大夫嘱咐母亲不能吹风的，是孩儿不好，在母亲院子里教训下人，不过……”季耀话音一转，饱含深意的看着季平，“不过，二弟在哪里找到的丫鬟，竟敢跟主子动手，谁借你的胆子，嘉平吗？”

这话说的再明显不过，威胁味十足，季平冷着脸，转向兄长，“梅尨对兄长无礼，弟弟在这里赔不是了，但梅尨是薛家表妹的丫鬟，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路上方便照顾我，等我回去后，一定告知表妹，让表妹来惩罚梅尨，还望兄长多多担待。”

季耀不阴不阳的看着季平，也不接他话，反而转向季夫人，“母亲，您说这事怎么办？”

这是逼她表态，季夫人心中疼痛，闭了闭眼静，再睁开，“丫鬟虽不是我们家的，但是犯了欺主之罪，那就平儿代她承了这过吧。”

季耀阴沉的脸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满眼孺慕之情的看着季夫人，“母亲说怎么罚才好？”

梅尨想上前说话，为表少爷鸣不平，却不料手腕紧紧的被季平握在手中，她侧头望过去，季平低垂着眉眼，眼神落寞，借着抓梅尨的力度，也克制自己的情绪。

季夫人缓缓开口，“你明日便回去吧，回来就给我惹事，倒烦我生气，我这病没因你好，倒要坏了。”

季平的脸色随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变白，直到母亲低下头说出，“不孝子，”季耀方满意的笑了，胜利的看着季平。

季耀不理这斗败之犬，皱眉看向被丫鬟婆子扶起来的崔氏，“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没听母亲吩咐吗，晚上去准备一桌好宴，给二弟践行。”

崔氏神情木讷的被满脸同情的丫鬟婆子扶着走了。

季耀将季夫人扶回房，全程季夫人愣是没敢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等季耀回来见季平还站在院中，得意的一笑，走上前来，凑到季平耳侧，“季府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你真可怜，又一次被母亲流放了……”说完拍拍季平的肩膀，哈哈哈大笑着离开了季夫人的院子。

“表少爷……”梅尨担忧的看着季平，刚才的话，一分不少的落入她耳中。

季平眼角微红，声音发颤，“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今晚就出发。”

“表少爷，我……”

“走吧。”季平带着梅尨朝外走，刚出了季夫人的院子，就开始咳嗽，梅尨连忙拿着帕子去擦季平的嘴，却见季平的嘴角有血，她一翻帕子，帕子上也是点点血迹，梅尨吓了一跳，“我去找大夫。”

却被季平拉住手，“别去，不要让阿娘担心。”

“表少爷，你这拖不得！”

“我心中有数，梅尨，咳咳，你送我回房吧。”

梅尨皱眉，将季平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的将他送回了房，立马煮了汤药喂给他喝，季平很快昏昏欲睡，梅尨则深深松了口气，心道回去也好，至少清净。

晚上，季老爷下衙回来，一进门看着一旁等候的季平，仔细打量，瘦了，也高了，长得有几分他的影子，他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父子间的亲昵，问问他学业可还好，却被另一道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力，拍向季平得手生生转了个弯，季平的眉眼垂得更低了。

季耀兴高采烈的迎了上来，“父亲，母亲今日特意给您做了红烧金鳞鱼，您今晚一定要多用些。”

季老爷惊讶，看向温温柔柔的夫人，“你病还未好，不要劳累，好好养病才是。”

“我的病已经好了很多，老爷不用挂念。”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一顿饭季平没有用多少，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大哥给父亲斟酒，给母亲布菜，三个人其乐融融。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他才是别人生的孩子，喉头腥气渐浓，他不断的用着汤水往下压。

季夫人想嘱咐一句，“用些菜，不要老是喝汤”，话到嘴边却被季耀布菜的动作打断，□□只得和着泪一同咽进肚子里，再不敢瞧平儿。她不多求了，只要平儿平平安安的，她就什么都不求了。

季老爷被懂事的大儿子服侍的很开心，满意的看向大儿子，“我们家后继有望啊，耀儿在外深受上封赏识，在家还能如此孝顺父母，真是难得的好孩子。”

季夫人苦涩的回答，“老爷说的是，耀儿一向孝顺，把我这个继母当亲母一般，我很满足。”

这一顿饭对于季平来说，真是比病痛带给他的煎熬还令他难受，他放下筷子，躬身行礼，“父亲，时辰不早了，儿子还要赶路，先行一步……”

季老爷喝的红光满面，闻言呆了一呆，“这么急……”

“看母亲无碍，孩儿该回去好好念书，等金榜题名再回来好好孝顺父母。”

季老爷放下酒杯，有些心疼的看向季平，想开口挽留多住些日子，被大儿子接了话头，“二弟正是应该将心思放在用功上，回去外祖母家好好念书，父亲母亲有我呢！为兄还等着你高中，与我在仕途上多填一门助力。到那时才是我们季家兴家之相啊。”

季老爷附和，“耀儿说的对，很有兄长模样，”转眼看着瘦弱的季平，虽是不忍心，还是点点头，“早些回去也好，路上一定要小心，累了就找个客栈休息……”

“孩儿知道！”季平打断父亲的话，他再次躬身，“父亲母亲，大哥，马车已经准备好，我这就走了，还望父亲母亲照顾好自己。”

季平转身离开，等在院中的梅尨见季平出来，急急跟上，她回头去看的瞬间，季老爷和大少爷送季平出门，坐在桌旁的季夫人冲到门口，看着表少爷越走越远，眼泪瞬间流出，察觉到梅尨朝她看来时，对着梅尨郑重行了一礼，梅尨回过头紧紧跟上表少爷的脚步。

季平在车内咳嗽的越来越频繁，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帘被掀开，外面一片漆黑，他胸腔中难受的睡不着，但感觉时间才过了不久，问梅尨，“这是到哪里了？怎么停下了？”

梅尨打着哈欠，“表少爷，赶路好累啊，我们在这休息一晚再走如何？”

梅尨眼角发红，季平点点头，“是我连累你了。”

梅尨扶着季平下车，“表少爷这话不对，我很开心和表少爷能走这一趟，看了很多好看的风景呢，我还要谢谢表少爷。”

如果没有他家这档子事，路上的风景确实很好看，梅尨做的东西也很好吃，他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

季平洗漱后走出来，就看见梅尨端着药碗笑嘻嘻的看着他，季平擦拭头发的手一顿，“怎么了？”

“没怎么，表少爷你快将药喝了，早些睡。”

季平嗯了一声，端过药碗，尝了一口，苦的变了脸色，“今儿这药怎么这么苦？”

梅尨笑嘻嘻打开一只荷包，里面满满一袋子腌梅子。

季平认命的喝干了药，被梅尨服侍躺下后，吃到第三个梅子时，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梅尨悄悄的将表少爷屋中的灯火熄灭，猫一样的走了出去。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反而朝着楼下走去，牵出马厩中一匹马朝着黑夜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