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庭的回答，内容宋清商大半都不买账，但他应对自然，看不出任何心虚。

宋清商想：不是他就算了，倘若真是他杀了李静，那绝对不是受江杳杳或谁的收买。至少不只是。否则在口供这么多漏洞的情况下，不可能还表现得如此镇定、丝毫不露慌张——能做到这些的人，要么是真的坦诚，要么是足够定见自己杀害李静、齐妙和毛丁丁，而根本不必受谁唆使。

而大黑至少在这方面和她想的一致，所以才会在回去的路上问她现在更怀疑谁，江杳杳还是高庭。

因为视频风波还历历在目，宋清商吸取教训，说没有证据的怀疑毫无意义，实践出真知，调查才是当务之急。

大黑笑她，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竟然还知道怕。

宋清商当然知道怕。

但不是怕犯错或被人误会，而是——她怕误导别人，影响别人，甚至害死别人。比如陈明佳和陈青山。前者自杀的原因，也即她父亲形象破灭，至少还确有其事。但陈青山……

她此前多次找江杳杳，在嘉园小区那样的氛围中，难保不会传进陈青山的耳朵里，间接影响他的判断。而之后他确实走向极端，做出对江杳杳和他自己都伤害极大的行为，以致丧命。

宋清商不姑息犯罪，但她可惜人命，哪怕是陈青山那种坏人的。

她怕死，不光怕自己死，更怕别人死。死是这世上唯一不能回头的东西，而生命是如此宝贵，本该被珍而重之。

因为江杳杳的情况，他们决定暂缓验证高庭的话，而先去找他的父亲，那位又聋又哑的的高老先生。

虽然高庭说他爸不认识毛丁丁，但他从家搬出多年，父亲的情况他未必都了解。而且如果真如他自己所说对父亲那么关心，又怎会舍得老先生独居？

这其中，未必没有隐情。

因为两个人都不会手语，他们特意准备了大开页的本子，准备用文字和老先生交流。

去的时间是通知了高庭的，但他推说忙拒绝回去。从他隐约的态度上，宋清商读出一种避嫌的味道。

也即，高庭知道他们正怀疑他，而他无意加深他们的怀疑，所以让他们单独会见父亲。某种程度上，也是表达自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意思。

于是，宋清商和大黑这两只“鬼”就自己登门了。

高庭虽然不去，但怕老先生受惊，两人还是托他先转达了拜访的意思。所以去的那天老先生并不意外。而且他自己也准备了两句话，是用钢笔写的隶书体，非常漂亮。

大黑抱着那张字赞不绝口，说他父亲快退休了，正愁没事干，现在好了，可以跟老先生来学书法。

绘声绘色地拍完马屁，看到对方一脸茫然，才想起来人家听不到。于是拿出带来的本子，龙飞凤舞地把马屁文字化。一边写，还一边吐槽自己字丑。

另外，这套马屁平常说并不觉得，今天写出来，忽然变得肉麻。好在他脸皮够厚，全程不见脸红。

他寒暄的功夫，宋清商注意到：高父确实如高庭所说，年纪很大。

他头发全白，身材枯瘦，精神并不矍铄。而且不像电视里浮夸的聋哑人，他一不对他们随意比划，二不发出奇怪的声音。他很安静。

对方说话或写字的时候，他安静地看。不明白的时候安静地摇头。懂也只是安静地点头，不激动。

但无论摇头和点头都很克制，只一下，最多两下，给人一种严肃不敢亵渎的感觉。以致连大黑都不觉安静下来，不敢再胡言乱语，哪怕对方听不见。

但老先生只是严肃，并不严厉，对他们也很客气，显见高庭身上那种礼貌疏远的来历。

至于那两句话，非常简单：“不识丁丁，无可奉告。”

大黑说，这几个字他们上次来老先生就用过。当时一起来的有会手语的，费劲巴拉地比划了半天，得到的信息还是这四个字，于是断定再问也是多余，就转战下一家了。

当时宋清商没跟他们一起，所以是初次看到这个。但她知道上次时间紧任务重，没可能的一问而过也很正常。可这次不一样，一来他们有时间，二来他们就是为他来的。

所以她没说话，直接从大黑手里要来纸笔，写：“不认识，为什么直接叫丁丁？”

老先生这才认真瞧她，顿了顿，写下俩字：“名字。”

宋清商指了指自己，见老先生点头，便写了“宋清商”三个字。

高父对她的名字似乎非常赏识，边看边点头，还在下面用隶书写了一遍。

大黑不明白他这些文邹邹的爱好，宋清商说看高庭高飞的名字，可能老先生就是讲究这些。然后大黑要写自己的名字，但老先生已把纸笔还给宋清商，示意她继续问。

而纸上也多了两个字，为“小友”。

宋清商用笔点了点“丁丁”，看老先生点头，知道这小友指的是毛丁丁。大黑于是吐槽：“明明是朋友，为什么要骗我们不认识？”

宋清商猜上次的手语估计和老先生不是一个体系，他嫌沟通成本高所以拒绝。大黑想了想，上次来那几位确实都是急性子，匆忙又混乱，和老先生这种性格聊不到一起也正常。

“可那也不该瞒我们啊，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

大黑摇头，不甚满意。被老先生瞧见了，怕得罪他，忙又摇头，满脸堆笑，还竖大拇指。宋清商拦他：“别太夸张，小心南辕北辙。”一句话把大黑压下来，进退两难，十分不自在。

好在老先生没介意，指着本子，让宋清商继续问。

大黑道：“你让他直接写个情况说明好了，这一来一去的多费事，他不是最怕麻烦吗？”

宋清商一边想先从什么问起，一边回答他说：“老先生未必是怕麻烦，应该是怕沟通不了。现在既然能沟通，他当然不会烦。何况他孤孤单单，也许正喜欢这种交流呢，不然怎么把毛丁丁当小友？”

话说完，问题也想到。她先问毛丁丁是不是对他无话不谈。老先生点头。

宋清商便在纸上写下“女朋友”三个字。老先生又点头，表情也慈祥很多。

宋清商和大黑对看一眼，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以来困扰他们的，毛丁丁倒心理垃圾的对象，原来是个听不见也说不了的老人，就住在她家楼上。

那么问题来了！

宋清商先在纸上写“自杀”，然后竖起本子给老头看，之后在他注视里，在那俩字后面重重画上问号——

意思是，毛丁丁，真是自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