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觉得这次见面很成功。他成功拉住了明明，没有让他单纯善良的女儿在怨恨和远离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尽管周围人对他都很鄙夷，尤其那些警察，眼里总发出“做出这种事怎么还有脸面对女儿”的质问。

对此，陈青山并非不心虚。但他以为：女儿的爱会帮他克服这些冷遇，无惧那些眼光，所以他要明明依然信任并且爱他这个父亲。

幸运的是，明明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所以亲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让跌落谷底的人也不致绝望，泥潭里的蛆虫也敢向往阳光。

陈青山很满意，他觉得自己又有动力和精力同警方周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见他的第二天，陈明佳就用一根软管自杀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见过父亲以后，陈明佳即由其阿姨李动带回，当天并无异常。但第二天傍晚却发现人不见了。

因为她此前有过偷溜出去找江杳杳的先例，李动首先想到的就是找后者打听外甥女的下落。

但江杳杳却说没见过陈明佳。

李动这才慌了，一面报警，一面在姐姐家里外寻找，但都没有找到。

因为陈明佳身份的特殊性，警方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出警找人。嘉园小区物业也组织力量帮助寻人。

一直到快半夜，才有人想到李静还有量辆旧车停在地下车库。那辆车停在角落，自李静出事，只有警方来过一次取行车记录仪，之后就再无人问津。当晚被找到时，车身有积土，在灯光的照耀下，明显可见被人拂拭过的痕迹。

之后陈明佳才被发现。

当时车上开着空调，尾气管上被接了一根软管，另一头引到车内。陈明佳坐在驾驶舱，手上戴着母亲开车时才戴的遮阳手套，双眼紧闭，面颊嘴唇红若樱桃，宛如睡熟。

但其实那时她已经死了，送到医院医生直接放弃抢救宣布死亡。

这时陈青山才得到消息，看到女儿宛若婴儿的睡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已经死了，拉着医生催救人。医生无奈地说一氧化碳中毒，已经凉透没救了。陈青山骂医生诅咒他女儿，挥着拳头要打人，被警察拦下。

再之后陈青山腿开始软，说明明绝不可能自杀，还拉着宋清商喊：“小宋警官你最明察秋毫，你快帮明明讨回公道，她不可能自杀！我女儿绝不可能自杀！”

第二天陈青山情绪稍微稳定，但还是不能接受，不相信陈明佳会自杀，要求解剖尸体查明真凶。警方尊重家属意愿进行尸检，操刀的是郑法医本人。

结果显示，尸体双眼睑结膜有出血点，表现出窒息征象；心脏、血管内的血液颜色鲜红，内脏也为鲜红色，即碳氧血红蛋白的颜色。碳氧血红蛋白为一氧化碳和血红蛋白的产物，在死者心血内检出含量超50%（40%即可致死）。

也就是说，陈明佳确实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至此，陈青山仍不肯相信女儿是自杀。警方随之把陈明佳的手机拿给他看——陈明佳被发现时，手机滑落到椅座上，解锁后看到的就是她的遗书，被写在QQ空间里，并不长：

“无法忍受爸爸是坏人，更无法忍受还爱着坏人爸爸的我。明知道他对别人做过什么，明明亲眼看到过被他伤害的人，可还是无法停止爱爸爸。对不起，我被那种罪恶感吞噬了。”

一直说着不信的陈青山，在看到这句时，终于怔住了。

大概有好几十秒的时间他都僵在原地，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靠近的警察拍他肩膀，陈青山突然嚎啕大哭，完全不顾形象和尊严，与之前狡猾顽固的形象判若两人。

在场不少人都在审讯中和他斗智斗勇过，也见过他那些或装疯卖傻、或镇定自若的表演，因此每个人都能做出肯定判断：这次，陈青山没在装。

陈明佳的那几句话，与其说是阐述她自杀的理由，不如说是对父亲近乎直白的控诉。她太单纯善良了，一直以来活在母亲的照顾和父亲的庇荫下，根本没想过罪恶会离自己这么近。

不管陈青山本人人品如何，由他和李静共同养大的孩子陈明佳，无疑是最单纯善良的。她相信父母为她勾建出来的美好世界，而看不到它的虚幻。而这正是因为对父母无条件的爱和信任。

可正是这种爱和信任毁了她，因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教给她爱和善良的父亲，竟然是坏人！

她爱她的父亲，但同时也无法忍受自己爱他，所以才在崩溃中走上绝路。

可以说，陈明佳生于父母对她的爱，也死于父母对她的爱。

但不管怎样，头号罪魁是陈青山。他亲手将女儿托上高山，也亲手毁了那高山，以致陈明佳信念崩塌，进退两难。陈青山自以为是的狡猾，最终害死了他最珍惜的人。

这对陈青山无疑是最重的审判。

可是，以自己的性命对令她失望的父亲加诸审判，这代价无疑太大。而且，归根结底陈明佳并没有错。即便她是陈青山的女儿，可法律从来没规定过父错女偿，结果不该由她来承受。

宋清商很受打击。

即便客观如宋清商，她很受打击。

她的初衷是通过调查陈青山身上的谜团，来寻找李静案的线索。她从来也没想过父亲被指控强**女对陈明佳的影响。或者说她想到了，但当时陈明佳身边有她阿姨李动，而且她已经经受过母亲的意外死亡。相对来说，父亲的形象崩塌似乎不应该是这么严重的事。

但显然她错了，陈明佳和她不一样，她对父亲的形象可以没有幻想。但对陈明佳而言，陈青山是个好爸爸。好爸爸不能是坏人，这几乎是信仰。

然而她的信仰一再被打破。

罪魁当然是陈青山。可抓着和李静之死无关的陈青山的婚外情不放、一步步逼到现在的，却是她！

是她宋清商本人。

一想到这点，宋清商就感到一股向下吸向下陷的力量，令她无所适从。

这在从警多年的宋清商，还是第一次。她想起罗队曾说，敏感和共情也是刑警很重要的能力。显然她太冷漠了，没有考虑过漩涡正中的陈明佳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