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周三。

护工按例来接江杳杳去医院做复健，人已经被抱进车里，陈明佳却突然出现，一手扶腰一手扶车门，拦说：“杳杳，我求你了，你就再帮我这一回吧。”

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而且一头汗满脸红，显然是跑过来的。

前一日和江杳杳聊完，陈明佳回去就翻了父亲的手机，果然发现那位女士的信息。之后在网上查到，郭鲜艳是市三院的内科护士，所以才动念要去医院见她。但她自己一个人又不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拉上江杳杳。

“你对医院熟。”她说。

江杳杳否认：“我又不去市三院。”

“可你坐轮椅，去医院很正常。”陈明佳又说，“至少比我正常，我装病我妈都说不像。”

“不坐轮椅就不会生病吗？”江杳杳反问，“你妈妈没告诉你，医院站着的比躺着的多？”

“我……”

陈明佳一时无言，只好说实话：“我一个人不敢，可又不能找我小姨，更不能找我爸。至于其他同学……她们都不知道这事，我也不想让她们知道。杳杳我求你了，我的秘密只有你知道，你不帮我就没有人肯帮我了。而且是那个女人害你妈妈背锅的，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吗？”

江杳杳犹豫了。

对于那个被陈青山藏起来的女人，她不可能不好奇。毕竟她妈挨骂，都是因为做了那个女人的替罪羊。如果没有她，李静就不会像个疯子似的往她妈身上泼脏水。她们不吵，她爸妈也就不会出事。总之，如果李静和陈青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那个女人一样罪不可恕。

于是答应和陈明佳一起去市三院。

护工听说修改目的地，问她不做复健了吗。江杳杳不无沮丧地说反正做了也没用。

陈明佳得了好处，上赶着卖乖，安慰她：“不会的杳杳，你别灰心。等看过那个贱女人，我陪你去做复健，以后也陪你，一定会让你站起来的！”

江杳杳冷漠地提醒她：“害我妈背锅的不是那个女人，是你妈。”

一句话让陈明佳闭嘴，窝在车里暗自垂泪，又委屈又可怜地嘟囔：“可是现在我和你都没了妈，我们一样可怜了。”

“不一样，”江杳杳说，“你还有你爸。”

陈明佳抠着手指头，低声说：“可我爸有了别的女人，如果他们以后结婚，那个女人就会是我后妈。人家都说，有了后妈就等于有了后爸。所以我们还是一样的，说不定还没有你好。”

“除非你也坐轮椅。”

江杳杳最后说。她一点也不觉得陈明佳跟她一样，没有坐过轮椅的人根本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陈明佳得不到她阿姨和警察们的真话，是因为她自己傻，不值得信任。可她一个扛过父母双亡又独自生活到现在的人，竟然仅仅因为坐轮椅，就得被迫接受那些看傻子的所谓同情目光！

他们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和她说话，还自以为善良，根本不知道那是多大的侮辱。她是腿坏掉，又不是脑子，哪至于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不懂的是他们，残疾人需要的从来不是小心翼翼和区别对待，而是平等！

除了那个女警察，还有陈明佳——虽然她们也很傻，但至少她们都在向她表达需要，没把她当绝对的废人。

终于到市三院二楼内科，人很多。

江杳杳等在候诊室外。陈明佳双手抓着书包带子，独自走到分诊台前。

护士头也不抬：“那边机器上扫码排队！”

“我……”

陈明佳咬咬嘴巴，一鼓作气说：“我要找郭鲜艳！”

“找谁？”护士这才抬头，打量陈明佳的脸。

陈明佳被她盯很紧张，喉咙发紧，勉强重复道：“郭鲜艳……阿姨。”

“她不在，你找她干嘛？”

因为看对方是个孩子，又肿着眼睛点名道姓要找郭鲜艳阿姨，护士以为她多半受了委屈，语气没有先前那么职业，多了些亲切在里面。

陈明佳不敢说实话，又没提前编好谎话，窘迫之下说：“我爸让我来的。”

护士便笑了：“哦，你爸让你来的，那你爸没说让你来找她干嘛？”

陈明佳扯了扯书包带子，继续撒谎：“我爸让我送东西给她。”

“什么东西？放这我帮你转交吧。”

见护士伸出手来，陈明佳急忙退后喊：“不行！我爸让我亲自给她！”

看到她窘迫样子，对方摇摇头，笑说：“郭阿姨今天不上班，在产科呢，你去那边找她吧。”

“好的，谢谢姐姐！”

陈明佳乖巧地给对方鞠了个躬，起身时才反应过来，吓道：“产科不是管生小孩的吗？她怀孕了？”

护士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故意道：“那我不知道，你自己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从候诊室出来，陈明佳失魂落魄的，一看到江杳杳就抓着她轮椅哭：“杳杳，我的话成真了，郭鲜艳她怀孕了！我爸真不要我了，他要有别的孩子了！”

江杳杳问清缘由之后安慰她，说护士只是说郭鲜艳人在产科，又没说她怀孕，让陈明佳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陈明佳说没怀孕去产科干嘛。

江杳杳说郭鲜艳是护士，不是病人，去哪科就生哪科的病。

“可能只是工作安排呢，你先搞清楚状况再哭也来得及。”

陈明佳还是害怕：“护士都说了她今天不上班……”

话虽如此，还是乖乖推着江杳杳往产科走，一路上不停说：“杳杳，等下你帮我去问她吧，我不敢去。万一是真的怎么办？没想到我爸都跟她生孩子了，竟然还一直说最爱我……”

两人靠着网上的照片，在产科排队等候的病人里人眼扫描。陈明佳还一直躲躲闪闪，生怕对方先发现她。

产科多的是大肚子孕妇，见她们推着轮椅都主动让开。再加上两人都是年轻女孩，陈明佳还背着学生书包，更显得醒目，看过来的目光也更多。

江杳杳怕陈明佳的担心成真，尤其怕郭鲜艳认出她来后悄悄躲开，便提议两人分开。

陈明佳初时有些害怕，但听江杳杳说完原因后也只能同意，无奈将她留在电梯旁的自动售货机边，自己溜进候诊区悄悄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