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古怪，等到戏唱完了他还在琢磨。

“要不明天就搬出来罢，你说呢？”叶亦拉着夏旭池的袖子，“反正住所也找得差不多了。”

夏旭池正埋头于一沓帖子中，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支着耳朵听叶亦说话。

他放下笔：“早叫你搬出来了，又不是没有地方让你住。”

叶亦支着本子看着他道：“哎唷总不好赖在你这儿，这院子也是周老板的，我若是住进来教人怎么看。”

“那明日等你有空闲时，便去新住处帮我搭把手罢。”

夏旭池想想也是，周安戏院里近日也忙着些家事，就应下了去帮忙搬家这事儿。他心里暗暗将如何顺理成章地拉叶亦入住一事记下，只待日后有机会再说。

两人坐在屋内厅中，整个后院尽收眼底。

隔壁屋子隐约发出\"咯吱\"的开门声，那是周老板的屋子。

不消片刻，周老板扶着墙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前的廊道上。

他一转头看见叶亦，露出惊喜的表情：“叶先生！之前一直没得空去上门拜谢，得了您的药，还有我家两个傻小子，给您添麻烦了。”

夏旭池坐在原处，神情无辜地又成了傻小子。

“周老板说得是什么话！您教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添麻烦。”

叶亦忍俊不禁，还要强瘪着说场面话，“还有霁晓，他也帮了我许多的。”

周老板一听，惊奇不已：“他一个台上伶人，性子也不沉稳，如何帮得上您的？”

叶亦笑容仍擒在嘴角，话却卡住不知该怎么回应。

仔细想想……好像也的确没甚么帮上忙的。

帮他一起成就了一场自由恋爱算么？

叶亦眼神乱飞，脚下悄悄踢着夏旭池。

谁知夏旭池安分坐着，自顾自地闷头笑，一点儿也没有要帮他岔开话题的意思。

“帮不帮得上忙怎么能光看个身份呢，”叶亦尝试圆回来，“霁晓在我困扰的时候也开解过我很多次。”

没有。

他压根没困扰过。

只有他满心欢喜地往下砸钱，教所有人都知道夏老板有多好，然后他再悄悄地将人圈起来。

外界的那些个人，那都不是真爱！

夏旭池在桌旁坐着笑，周老板似懂非懂地点头。

叶亦刚刚松一口气，周老板又说话了：“那就是知己了。”

夏旭池又开始笑了，低着头，身子晃动的弧度更大了。然后又挨了叶亦一脚，终于老实些了。

叶亦脑子里回荡着蓝颜知己几个字，脸上干笑着应是。

等周老板去外头院子里转悠了，叶亦一下瘫到桌上，垫着自己的本子嘴中随意哼哼着。

他看两眼夏旭池的侧脸，又伸手捻起一张帖子，“在写甚么呢？”

“请帖。前些日子跟你说过周老板在给岚素张罗成亲，姑娘家和岚素相看上了。”夏旭池将部分帖子推给他，“你字儿好看，快快，帮我分担分担。”

周若元成亲，这一个个的，来往亲戚、相熟的座儿，还有周安戏院的贵人，这不管来不来都得送一份帖子。

原本可以交给跟包做这写帖子的杂活，但名单上好些人都绝不能出纰漏得罪，最后还是自己来放心。

“这么多人呐，”叶亦接过名单，“要不你这段时间先应酬罢，明个儿我自己搬家。”

“别介，明天我有空，去接你下班。”夏旭池赶忙道。

*

翌日白天演了一场后，夏旭池便守着时间，慢悠悠地出门往出版社去了。

叶亦将自己选的地方吹得天花乱坠，落在出版社和戏园子中间的一个小院子，足足花了叶亦两百多个大洋。

过去的路上夏旭池还在暗自揣测，能让叶亦一眼相中的样式会是怎样的。

他倒要看看，外面甚么金的银的小院子，能比得上他自家的院子？

直到叶亦领着他拐进了一个胡同巷里——

看到院子的夏旭池：“……”

进门前且还好，平平无奇小院门。

等到推门之后才知别有洞天。

院中养了好些花植，整个合院被设计得精巧无比，而欠缺的一丝端庄大气则由建筑木材补上，扑面而来一股厚重感。

最重要的是，这院子大到有一个单独的戏台。

努力维持面色淡定的夏旭池：怎么这样！这个戏台给谁准备的还用多说吗？

叶亦已经发达到能布置堂会的程度了么。

前头的叶亦丝毫不觉得有哪里太过了，还回身拉着他往房间走。

院中最大的一个房间便是叶亦看好的大房主卧。

房中陈设都布置好了。

角落里搁置了一个书架子，上头已经摆放上了好些戏剧剧本、叶亦的文章，甚至还分门别类地将捧夏旭池时候写的登报戏评都给剪下来，夹起来了。

然而，夏旭池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摆在最中间的床铺。

看见的一瞬间，他眼泪都想掉下来。

这个世界太寒碜。小时候被捡进戏园子，与师兄弟一道住练功房后头的大铺盖。等年纪大了些，好不容易起来了，分得自个儿的房间，那也没这么大一张床。

这床铺上了叶亦在东兴楼里买来的柔软床垫，再上面松松软软的一层被子盖上去，岂是舒服两个字了得的。

他们梨园行儿的，生怕将身板睡软了，没睡过一天这样舒服的床。

夏旭池酸得要命：“这你一个人睡么？”

一边问，手还不自觉地一边摸着滑溜溜的被子。

“这院子现下不就我一人住么。”叶亦在旁边打开床头灯。这灯也是他在东兴楼里一并淘来的，光看造型就是个新鲜玩意儿。

他这么随口答，夏旭池却当了真。

他更酸了。

“这样啊……”面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他心里憋屈有谁知道，“这院子真不错。”

叶亦随手将一本书丢到床头，他失笑回头，

“跟你说笑呢。我一个人租这么大的作甚么，你也来住罢。”

夏旭池心喜，一下子整张脸舒展开来，喜上眉梢的样子。

就这样，他还要装模做样的，“咳咳不好罢，毕竟我还要管戏园子那头。”

“噢这样啊，那算了。”叶亦果断收回话，回头继续翻东西去了。

只是想矜持一下的夏旭池：“……”

“我是说，偶尔，只是偶尔还是可以来住一住的。”

他强行挽尊：“你刚搬家恐怕你会害怕，只是想来陪陪你。”

“哎唷这院子里又没甚么牛鬼蛇神的，我也不信这些，有什么好怕的。”叶亦心里头明白得很，但就是恶趣味上来，偏不接他的话茬。

三番五次被堵话的夏旭池：“……”

自己的对象自己哄，果然熟悉了之后叶亦还是这个调调。夏旭池揉揉眉骨，放弃一般道：“好罢我承认，的确是看上这床了。”

叶亦：“是看上这床，不是看上我？”

“……”夏旭池抿笑，强行解答，“床上有你，不成么？”

一连串的话你来我往，好容易才逼出了他这一句勉强过关的情话来。叶亦朗声笑起来。

“行了，那这床便借你试睡一会儿。”

“这大白天的，现在就上床不好罢？”迅速脱了鞋和外衣站在地上的夏旭池如是问道。

叶亦：“……我盛情邀请你躺会儿，你总不好拒绝。”

已经爬上床的夏旭池：“你说的对。…要不你也上来休息休息？”

他盖上被子，拍拍身侧的床铺看着叶亦。

早春时节天气冷，一起窝着休息堪称生活至高目标了。都是奔着长期搞对象去的，不必这么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