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被叶亦简单一句话说得愣在原地，措手不及，夏旭池后来思索过了，实在是没有心里预设的原因。

他哪里晓得叶亦能这么直白地暗示。

换成以前，他怕是还听不懂，以为又在诓他。

“我搬出来住了。”收拾了东西往后院走，叶亦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嗯，嗯？”夏旭池跑着神，“甚么叫你搬出来住了？”

叶亦皱脸：“与家里吵了一架，这不他们一生气就让我搬出来了么。”

他背着手反复卷着本子，眼神在院中扫来扫去飘忽不定。夏旭池一看他这样子就觉不对劲，再一思索，还能怎么吵呢。不就是因为自个儿么，外头的风言风语多得很。

每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一个人淹死呢。

夏旭池放下东西，神色严肃地拉住叶亦。

“要不然，你少来这儿了罢。”

叶亦皱眉推开他：“那怎么行，跟你说一句罢了，你怎么就说到这儿了。”

叶亦拽了夏旭池到院中大理石桌旁，决心跟他掰扯掰扯清楚，教他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倒杯茶：“我搬出来是为着甚么，夏老板心里不清楚么？”

“我自然清楚。”夏旭池心里敞亮得很，就是因为清楚才觉着叶亦不该因为自己跟家里头闹翻。

“传出去人家只道你没了叶家靠山，那在出版社里头的日子不是更难熬么？”

夏旭池真心实意地想着，还敬业地思考了一下自己会不会才是导致叶亦黑化的原因。

叶亦启唇欲答，又被夏旭池伸手抵唇给制止了。

他生的好命，被叶家夫妇捧在手心长大，又送去留洋，回来也有大把的选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命，就因了一个梨园行儿里的伶人，全都抛了，忘了。

天差地别的身份，这叫夏旭池怎么做。

夏旭池捧着茶碗皱眉，又觉着叶亦不太懂事儿。

“要说咱们熟的，周老板是托了你的福好些了，过些日子也要给岚素张罗着成亲，李三哥最近也是见天儿的跟人去参加读书会。”

“要说远的，内城里头的广和茶园，当家的毕老板不也是搭上了贵人，”夏旭池苦口婆心，“大家伙儿都是招子往上盯着，巴不得哪日能爬上去，荣华富贵再不愁了。”

“怎么到你头上就反了，拼了命地往下来作甚么？”

叶亦若想捧他那他自然是愿意的，高兴的。可怎么着也不该让他来迁就。

说了那么多，归根到底，他就是见不得叶亦要为了他放弃本该有的舒服日子。

两人坐在院中正中，角落里搁置的绿植在早春冷温中挣扎。刚刚闹了好一阵子，现下天边红霞也出来，将人心中情意半遮，藏在那些个词不达意的话中。

叶亦在天寒时肌肤本就苍白，衬着青瓷茶碗上更是明显。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盯着对面人的脸瞧。

夏旭池避开眼神，他偏要追着看过去。

拼命下来作甚么？

“你在下头，我不下来还到哪里去？”

叶亦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找不着落处似的。

旁的他都不在意，偏偏只夏旭池一人不可以说这些，不可以将他拒之门外。

“夏老板，你我相处这么长日子，可别说是今天才想起身份这茬来，”叶亦喝口茶讽道，“您若是想唱，那我就是倾尽所有积蓄也照样捧你。”

“您若是实在觉得伶人苦，那便不唱了！您想做甚么我都依着不行么，上哪儿去都成！”

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不要我下来，那就该与我一道上去。总归是要一起的。

夏旭池乍舌哑然，他是知道叶亦这世尖牙利齿的，谁成想轮到自己头上了。

“唱…唱还是要唱的。”说笑呢吧，若不是堂会上的一出戏，他俩是不是两厢情愿还两说呢。

没了自个儿傍身的本事，不就真成了白脸粉郎了。

叶亦眼神里带着钩子咄咄逼人：“那夏老板对我，是无意了？”

他问得□□，逼得夏旭池今日就要给个准话，可不许像从前那样。

“…有，自然有。”夏旭池猛灌一口凉茶，对上叶亦的目光。

“可若是有情，那也不该拘于朝暮之间。”

叶亦得了想要的话，笑起来唇红齿白弯了双眼，“夏老板想要我过得舒坦，我也想与夏老板一道过那快活日子。左右都是想对方好，何必与我在这儿绕呢？”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没两步又回头，“那就说定了。我与夏老板是天作之合，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断不可抛了我去。”

不等夏旭池说话，他又转回去，独自回暖和的室内乐去了。

留夏旭池一人傻傻坐在石凳上，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一直到叶亦都回屋了，他才回过神来想想，摇着头笑。

***

叶亦搬出叶宅的事儿便这么定了。

夏旭池本想过是否要腾出个屋子给叶亦住，后来一问，叶亦没多少东西可收拾，在旅馆迁就了一晚之后，第二天就手脚麻利地搬进了出版社宿舍。

出版社的员工都是文化人，留过洋的也自有住处，无需住到宿舍。

这样一来，宿舍条件自然也差了些。

夏旭池听说之后，跟着去看了眼。房间的确较逼仄，部分房间也要与人共享。好在桌椅齐全，总算是可以安心写些文章。

“这儿是我的柜子，我放些书一类的，”叶亦给他介绍，“这儿睡的是另一个部门的，与我不大熟。”

“还有这个，里头是我们的书信，我想着得锁着保护起来。”

叶亦从书柜下面掏出一个上锁的小匣子，晃荡两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听见声音，他露出些自得的表情。

夏旭池伸手接过来：“这些你都留着啊？”

“唔，你没留着？”

“肯定留着了，都放后院书房里好好存着了。”夏旭池这么说，叶亦这才高兴。

他坐下来，拍拍床铺示意让夏旭池坐，“先在这里住着，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得了空我就去寻个离得近的住处租下来。”

夏旭池坐下，第一反应便是这铁床板可真够硬实的。

他人高，挺直了背又险些撞到头顶的上层床板，于是只得微驼着背上下打量宿舍房间。

宿舍用得有些日子了，墙皮被蹭得漆黑肮脏，要与人共享设施。除此之外其他都还好，只有些小小瑕疵。

夏旭池却看得直皱眉头，看叶亦倒是自得其乐像是满意的样子。这样的地方既比不上叶宅，也比不上周安戏院里头，他想不明白。

这么想着，他想了想，直接问出口了——

“你真不来与我一起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