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云如瀑却无声无息，来得莫名，去得也突然，一切万籁俱寂中渐渐浮出了真影。m.junyiwenxue.com

即便是白川鱼，也没能听出雾气中的分毫动静，直到一道脚步声从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他才猛然觉察背后有异。

吴歌此时满头满脸都是披散黏湿的头发，也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浑身跟凉水锅里捞出来一般，全然没了当初衣袂飘然、仙风道骨的黠面国大国师气度。

他见雾气散开，如水帘中分一般分为两半，从其中隐隐约约走出一个苗条而高挑的身影，顿时脸色死白，口齿不清地大嚷一声掉脸就跑。

然而白川鱼刚才那一下过肩背摔差不多摔掉他半条老命，怕是将他的肩骨摔断了，痛彻心扉，而后两脚也极准极狠，又多断了几根肋骨。

剧痛之下带着恐惧之意，吴歌满头满面都是污水，抬起头便顺着额头往伤口处流，痛得他睁不开眼。

如此不利环境下，他唯有选择跑路。

然而毕竟年纪摆在这儿，他年老退化的手脚往日里是震慑全场气度非凡的一层障眼法，而此时四肢僵硬动作却是迟缓的磕绊。一条腿刚抬起还没迈出去半步，就听耳边风声呼啸，接着吴歌便猛然一瘸，“咕咚”一声跪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白川鱼丢了手中剩下的两枚石子，斜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吴歌，懒得理他，只转眼看那雾气中缓缓走来的人。

一眼之下，白川鱼的心脏轰然搏动，淡淡雾气中走出来的身影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仿佛在哪里见过，看了一生一世看到繁花落尽，居然还能依稀认出那人的模样。

“齐……”他喃喃道。

然而，面前之人个子高挑，眉眼却全然不是齐爵爷的模样，他怔了怔，这女子不正是纷乱记忆中在那个“无实境”里的女子吗？

白川鱼念头飞转，若她真是前世齐月，那么这一世的齐爵爷又到哪里去了？

一想到笨手笨脚到处招霍霍的齐爵爷从自己眼前彻底消失不见，他心头一慌，张口问道:“齐……你知道齐爵爷在哪里吗？”

那女子缓缓向他走来，身上一件蓝金色锦袍边缘已成褴褛，整个人却僵硬而迟缓，好似手脚都好久不归自己管似的，需要费尽力气才能调动。

她每向前走一步，白川鱼便感到自己身上似加了一层湿而重的厚棉袄，沉甸甸压在肩头。这种弥漫在淡淡雾气中的无形压力，让他不得不奋力凝起神色才能勉强撑住身形。

见眼前人坚持不倒，那女子似乎没料想到，只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那眼神既亲近，又遥远，似乎认出白川鱼，又似乎没认出来，纤长眼睫下半遮掩这眼底暗红火光潜动，却看得白川鱼心惊胆寒。

随着身上的威压越来越沉，白川鱼也越来越担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把，齐月，弄到哪里去了？”

听到“齐月”二字，那女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齐月？——你来救她？”

白川鱼面对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骂不出“废话”二字，然而他的大白眼已经充分暴露了内心的想法。

那女人迟疑了一下:“.…..等你们来救，她早就没命了。”

白川鱼简直气得要笑了:“没命？你也知道她会没命？——她就是个到处招霍霍的惹祸精！若不是她自己偷偷跑了，本将军何至于要一天一夜跑到这里来陪吴歌这老东西玩闹？”

那女人冷笑一声:“你不来便了！”

白川鱼脸一黑:“不来？凭什么不来？——既然是我……西疆大军的人，就得跟我回去！”

这话一出口，两人脸色都变了脸色:这话怎么好像在哪里说（听）过？

女子先回过神，眸中殷红明灭:“你，再说一遍？”

白川鱼却抿紧了嘴唇不再开口。不是他不想讲话，只是这女子离得越近，他浑身上下的威压感越强烈，半晕眩之中，排山倒海的记忆猛然向他涌过来。

这一次不同以往，这些记忆如此清晰，虽然依然不分次序，可再也不是支离破碎的片段闪现，而是整段整段的完整记忆。如同鱼入水，鹿归林，他恨不得扎一个猛子潜到水底，将那些水下珍奇一样一样看个清楚。

然而正在此时，他的手腕又被人一把抓住了。吴歌苍老的声音嘲哳难听:“快，快带我走——”

白川鱼此时恨不得提起脚给这老家伙来上一脚，谁知吴歌下一句却让他抬起的腿生生停在了半空:“.…..别信她，她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别信她！！”

别信她。

别信她。

白川鱼脑仁嗡嗡地疼:这话怎么也好像在哪里听过？

然而，女子却比白川鱼的反应还要大，此时她双目圆睁，暗红色光芒时隐时现，神情竟带上几分狰狞:“别信他！别信他！你个，你个骗子！”

别信他！

别信他！

这句话在白川鱼脑袋里来来回回地震荡，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生疼得想吐:我他妈到底在哪里听过这话？

吴歌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有了点笑意，乘胜追击道:“她根本就不是齐月！”

身处四面八方的迷雾之中，肩上千钧重压，疯狂记忆在脑中穿梭，白川鱼瞪大了双眼。

“别信他！这一切都是幻象！”吴歌苍老的声音在耳膜敲击。

趁着最后一丝清明，白川鱼一把甩翻了吴歌:“不信她，老子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