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得太多的年龄到底是难以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回老家拜年时，苏忆白能感受到来自莫林两家其他亲戚的尴尬，只是林秀玲和莫忠诚都不排斥，他们没有议论的理由。

最不尴尬的是林家老阿婆，见到这两站在面前，乐呵地从口袋掏出两颗糖放他们手上，也没说太多。老年人已经管不了太多，只想看到子辈孙辈开开心心的笑容，反正没违反法律法规。

姗姗来迟的姜凯倒是心情微妙，看看苏忆白又看看莫子缘，想说什么硬是没说出口。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刚打了声招呼，就被自己妻子使唤过去带孩子了。其内心还是止不住地吐槽，自己这大舅子和舅嫂年龄差得太尴尬，以后称呼怎么适应得过来啊？被莫子兮看穿心思锤了头。

悠闲的年假很快结束，热闹过后又是工作的忙碌，两人踏上归途，意料之中地被车流拦在高速，好在距离他们所居住的城市已经没有多远。

“大叔，下高速后……可以送我去妈妈的墓地那边吗？”打开实时地图，前方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在导航地图上已经堵成了暗红色，不知道多久才能疏通。苏忆白偏头看这窗外风景，在山雾中看到了飘飞的纸钱——新年祭祖，自己该去看看母亲了。

以往不知道，所有扫墓祭祖的日子都没有去过，大叔为了隐瞒一年也只在清明时固定去一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魂，这么长的时间，每次其他鬼魂在墓碑前和家人重逢，自己母亲却只能在那看他魂团聚，很寂寞吧？苏忆白想起，自己还没有把和莫子缘在一起的事告诉自己唯一的家人。

“去吧，大部分人的假期已经结束了，去公墓的路应该不堵。”无需偏头，堵死到熄火后，莫子缘的余光便一直在苏忆白身上，没有错过少女落寞的神情——主要视线还是得盯着前方闪烁的车灯。

从来就不相信鬼魂说，但每年固定祭奠能让活着的人更好受一些。莫子缘能理解世人这份对死者的思念，死者都了无牵挂，放不下的是活着的人。

“如果能听到妈妈的祝福就好了……”已经得到了莫家人的祝福，苏忆白有些贪心。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回头对着莫子缘一笑，“不过大叔比妈妈都大两岁，恐怕得不到祝福。也没事，反正我就是赖上大叔了，大叔你也要陪我一起去哦！”

憨憨大叔一直都很介意那场手术的失败，不能给他更大的压力。再任性也不可以。

“我过去的话，你妈妈应该会怨恨我把她女儿拐走，然后疯狂给我施加诅咒吧？”无法否认，在听到小丫头说期待苏丽的祝福时，莫子缘心里空了下，随后苦笑出声。苏忆白的话语转变，他又怎么会听不懂呢？把苦涩剔除，轻笑着顺着少女的话打趣。

“应该也不会吧？虽然我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他好像也比妈妈大了不少……”提到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苏忆白收了声。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去想那个男人！对那个欺骗感情抛弃妻子的父亲，苏忆白除了怨恨找不出其他情绪。不对，也不能说怨恨，有怨就表示对对方仍抱有期待，那样的人，还有什么好期待的？！或许，自己对他已经只有恨了，深到能触及法律红线的恨。

母亲对那个男人，也是同样的感觉吧？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加深的恨意能侵占过往全部的爱与期待。

“如果妈妈真的能施加诅咒，那肯定也不是诅咒大叔……”那个背影在苏忆白心中点燃一小串怒火，马上又被理智浇灭。不要去在乎没见过的人，不要把不该有的情绪带给无关的人！晃晃脑袋，少女压制着怒火带来的余温，若无其事地打趣着。

“丫头，我不会那样。”反正前面堵得厉害，视线稍微偏移一下没关系的。莫子缘侧头伸手，啪嗒一下弹在苏忆白眉心，“以后你的生活有我陪着，不会再让谁欺负你，也绝对不会抛下你，以生命起誓。”

“大叔你好好开车！谁让你用生命起誓啊！”捂着眉间一点红，少女像小老虎一样呲牙卖凶，心中那点余温在这一指间消散。

相视一笑，莫子缘的注意力继续停在前方长排红尾灯上，内心琢磨着，下次要不早点动身不走高速，带着小丫头一路旅游一路回家。等这丫头正式开始当医生，可就没多少时间出去玩了，甚至可能逢年过节都得在医院待着。自己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每天忙碌着和病人和教授和实验室打招呼，经常连放假的日子都不记得。

等回去和小丫头商量下吧。明明堵车严重，莫子缘嘴角上扬，是能勾走苏忆白心魂的弧度。

“那个时候……”正构思着可行的游玩路线，身边安静下去的少女突然又一次发声，正低着头将手指交错把玩，“那个时候……其实也是妈妈太傻。怎么能那么小就把自己随便给一个男人啊，还不做任何防护措施……”

“和那个男人发生关系时，妈妈还未成年啊，她怎么能听着那些花言巧语就不顾一切后果……”

“就算怀上了，也可以不要我嘛……明明只要抛弃我，就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外公外婆也不会丢下她不管啊……”

“那么固执地生我养我，结果呢……把自己累倒了，还在考虑我的未来……”

“真是傻到家了。”

苏忆白没有哭，只是在认真地思考当初苏丽的所作所为，心里堵得有些难受。

“要说傻，你还真是把你妈妈的本事全遗传到了。”小丫头在擅自揽责，把苏丽的所有悲惨事件都往自己身上揽。莫子缘长叹一口气，选择用吐槽的方式分散注意力，未经他人苦怎知他人痛，苏忆白现在需要的不是那种“都过去了”的安慰。

“我哪有！”又是呲牙的表情。

“你要不傻，会把一个情侣关系都没确定的男人往床上拖吗？真以为你大叔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精神性自我绝育了啊？”脸色泛红，莫子缘迟来地开始吐槽真相公开那晚小丫头做的事。

“那那那！！！！那是！！！！那是因为我信任你！”能说当时自己自暴自弃不受控制有希望发生点什么然后赖上这个男人吗？！苏忆白把视线固定在窗外，避免莫子缘的余光看到她的脸，“并且……大叔你最后不还是没对我做什么吗……”声音越来越小了。

没对她做什么？这丫头真敢说！莫子缘嘴角有些尴尬地抽搐。天知道那晚他是在怎样的煎熬中度过的，明明很被少女摆脱式的行为刺激得想崩溃，还要承受怀中□□的诱惑。就算他没有感情，他也是个男人啊！又不是真的完全没需求……

“我要是对你做了什么，那我就真是禽兽了。”咬咬牙，莫子缘想到了那个禽兽不如的笑话，当即在心中把自己骂一遍。禽兽不如就禽兽不如！真对那样的苏忆白作出什么，自己还哪来的脸说喜欢她！“现在得和你说明，这种事没有下次！在我们发展到那一步之前！”现在他们已经是情侣关系，再有下次可能真仗着这层关系就忍不住了。

“唔……如果有下次，真发生了也没事嘛……反正迟早都要……”苏忆白有些怂。

“反正现在不行！你还太小了。”

“……哦。”愈发地怂。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还真是……疯狂白给。眼睛盯着窗外，苏忆白想抽自己两巴掌。

要说多小其实也不小了吧？已经十八岁成年，已经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知道走到那一步对自己未来的影响。唔，不对，自己还没做好那个准备，只是有些胡思乱想。坐正后微微偏头偷看身边那个老男人，少女不敢吐露这些想法。

不过，好像自己真挺傻的。万一大叔和自己那个父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感情骗子呢？又或者没到那个程度，但仍旧不想负责呢？

自己竟然因为喜欢，想都不想就把钥匙交给这个男人，还不顾后果地搬到他随时可以进入的房间……

在这个社会，只馋身体的男人太多。苏忆白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傻的事，不过还好，她的眼光比母亲好太多，大叔不是那种遭人唾弃的渣男。

甚至在想要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时，他也会小心翼翼先试探一下，等到自己有同意的回应了再进行下一步。

即便是确认了关系，大叔还是很尊重自己很在乎自己的感受。

停滞的车流开始松动，苏忆白把头靠在座椅上，眼神渐渐痴恋。

不得不说，能喜欢上这个男人，或者是喜欢的恰好是这个男人，真是太好了。他不会仗着彼此喜欢就打着男朋友的名义逼迫自己去做一些不愉快的事，没有辜负自己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回想了正式交往的这几个月，竟然一丁点不适的地方都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冬季的暖气和夏季的空调房，又或者春季夹杂着暖意花香的微风和秋季甜腻干爽的旷野，一旦进入其中就再也无法脱离，一旦适应便再难接受其他。

怪不得周淇然会那么喜欢大叔。以大叔的性格，就算当时对周淇然没感觉，也会这么细心地对她好吧？

苏忆白感觉自己幸运且幸福。

“丫头，你每次都这样看着，我很难专心开车的……”嘴上这么说着，莫子缘注意力却丝毫没有分散，只是笑容愈发张扬。

“那我不看了哼！”被打断回忆的少女不爽。

“不，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明目张胆的看。丫头，我是你男朋友，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你的眼里只有我，开心都来不及呢。得意的男人和前方车辆保持着一定距离前行，对身旁的视线极为享受。

苏忆白感觉和他相处舒适，他又何尝不是呢？

每次看到这个娇腻的小丫头傻乎乎地跑到自己面前，然后露出一个呆呆的笑容时，莫子缘都想把她抱到怀里再不松手。

打开苏怼怼模式后，少女在学校的风评便是毁誉参半。但莫子缘很清楚，别人不主动过来招惹，苏忆白是不会随便怼人的。这丫头是典型的，别人对她有一点点好，便会掏心掏肺地回馈对方信任对方，不然也不会被吴菁月坑害。

不过在之前，苏忆白就算被别人招惹，也是能忍则忍。现在这样谁凑上来使脸色就怼谁的状况，大概也是因为被吴菁月坑害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了吧。

反正，这丫头在自己面前，就这般呆呆傻傻招人疼爱。

思索间，终于下了有如龟爬的高速，从一堆铁皮大甲虫中解脱。莫子缘径直把车对着公墓开去。

新年祭祖的人并不少，公墓这一块都弥漫着香火的味道，似在引导归来的游魂，吸入鼻中会有些许不适。还没走进墓园，苏忆白便抽了抽鼻子，神情有些伤感。

抬头时，却见几个人叉着腰围在苏丽墓碑前，似乎在做些什么。

除了自己和大叔，其他什么人会愿意给母亲扫墓呢？想到了什么，苏忆白加快步伐向上走去，甚至忘了问一问身边的莫子缘。

看到那几个身影，莫子缘先是愣了愣，想对方是谁时，苏忆白已经脱离自己伸手能拽到的范围。

“等一下！丫头！”

一句话的时间，苏忆白已经走到苏丽墓旁。

“你们好，请问你们是……”

“活着不给家里做什么贡献，死了还要浪费时间来祭奠她，爸妈生她时就该把她掐死！浪费精力浪费时间。”

……认识我妈妈吗。

苏忆白僵在原地，剩余的话也僵在喉咙。

她没想到，第一次见着母亲以外的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是这样一种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