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玲不怎么到莫子缘家来，她很清楚自家儿子平日有多忙碌，即便现在换成了个工作，也很难有太多时间去接待她。没有经济压力的生活是这个单身多年的男人用肝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代价就是异地求生疏忽了对家人的陪伴。

做父母的会孤独会寂寞，却更希望自己孩子能好好在外生存，哪怕这个孩子已经年近四十。只是林秀玲不理解，为什么最近来儿子家，都撞上了暴雨天气。

窗外大雨瓢盆，抖了抖自己的伞，雨珠砸在水泥楼道上，浸着尘埃留下黑灰的印记。上一次来自己儿子家，好像是苏忆白那个小丫头刚住过来的时候吧？看着紧闭的大门，林秀玲看起来不过三十的脸上极为纠结，在得知苏忆白搬出去的时候，深知两人感情的她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没多想就买车票赶了过来。

站在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儿子家的钥匙，出发得太匆忙又害怕打扰到莫子缘的她也没有提前打招呼，现在竟然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

不是没有想到联系苏忆白，但是那个小丫头都搬了出去，现在贸然打扰她的生活也不好。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林秀玲按下对门的门铃。在莫子缘刚买下房她过来帮忙打招呼时，和隔壁的王大妈有过一段老母亲之间的交流，现在借坐一小会应该没问题吧？顺便也可以给王大妈一点老家那边自制的木瓜丝。

看了眼包中提了老远的用保鲜袋紧紧包住的“土特产”，林秀玲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已经听到了门内的脚步声。

“林……林姨？”

“忆白？！”

林秀玲完全没想到，苏忆白竟然只是搬到了对面，一时陷入错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大叔现在没回来，林姨您是进不去吗……我这就去拿钥匙，稍微等一下。”同样陷入错愕的苏忆白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回头嘱咐了下正在写暑假写暑假作业的王若水，拿着钥匙帮林秀玲打来了莫子缘家的门。

苏忆白搬出去已经有两三天，莫子缘并没有收回钥匙，而是让少女好好拿着。他让小丫头如果受了委屈没地方哭还是能回去有一个安稳的地方藏起来，让搬出去防的也只是外人的流言蜚语。以及他从来不知道如何把控的那种欲望。

而这两三天，为了不让自己陷入那种莫名其妙的惆怅，苏忆白逼迫着自己忙碌起来，除了吃饭睡觉，她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辅导王若水，也就是王大妈的孙女学习。其他时间，这个把学习当兴趣的少女醉心于SCI上，学习的同时顺便给一些有争议的论文挑刺，为此还被王大妈当别人家的孩子拿去教育刚上初中的若水妹妹。

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生活的轨道，林秀玲的到来，让少女咔地转回了原来的轨道，端着刚冲泡好烫得不知如何下嘴的茶水有些不知所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秀玲讨论着前段时间围绕大叔发生的一些生活琐事，只是刻意避开了搬出去的事。如果林阿姨发现自己是因为喜欢大叔被要求搬出去的，会作何感想呢？待到茶水不再烫口，苏忆白仰头喝下，余光看到林秀玲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正打量着自己。

少女刻意回避，林秀玲也不好开口问，随便聊了一会就让苏忆白回去陪王若水。王大妈现在在科室那边，留小妹妹一人在家不太好。

待房间清净下来，林秀玲在房内走了圈，看到了还保留着粉嫩的苏忆白的那个房间，也看到了在冰箱旁边但没了生气的仓鼠笼，最后她从茶几底找出三年前的那副飞行棋，默默叹气。

那个傻儿子，嘴上说着无所谓他人的看法，实际却是找着借口逃避和他人相处，在城市的角落孤独地生活。

把一些平常不怎么顾及的角落扫了又拖，林秀玲看着那些多年未变过位置的摆件，无奈摇头。这么多年来，她每次来这边，这个家一直都保持着最初装修的模样，连书架上书本的排列顺序都不曾变，直到苏忆白住过来。

这个用不变应万变的儿子，是察觉到自己被那个小丫头改变了吧？简单做了点家务活，林秀玲回到沙发上坐下，等着莫子缘回来。

快六点的时候，窗外喧闹的雨声平静下来，夏季的乌云总是来去突然。一丝霞光突破薄弱的云层洒落，在地面的水光中泛起一圈金色光华。试探性的蝉鸣从滴水的叶片下传出，带来另一种喧闹，在这一种喧闹中，林秀玲听到楼下带着些许急迫地停车声。

“妈，您现在过来怎么都不打招呼？要不是小丫头和我说，今天我得忙到十一二点才回！”莫子缘开门看到坐在沙发上自己和自己下棋的林秀玲，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把苏忆白赶出去后，莫子缘变得不是特别喜欢待在这个家里，明明住了那么多年，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个房子称不上家，顶多算一个住处。那个小丫头真的很可怕，三年就改变了自己多年的习惯，让他想要回到一个有人等的地方。于是这两天，莫子缘在研究室没日没夜地研究，回来后基本倒头就睡。

好像也不是这两天，看到被林秀玲打扫的平常没空去清理的小角落时，突然想到——好像，在苏忆白住过来之前，自己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很晚很晚才回来。

“你让苏忆白搬出去的时候，不也没和我们打招呼吗？”刚好掷出的六点让左手负责的红方的最后一颗棋子成功回家，林秀玲满意地把棋盘收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让莫子缘坐过去。

本想回答那个丫头不一样，话到嘴边又强行吞了回去，不做辩驳听话地坐到了林秀玲身边。自己一直都希望家人接纳苏忆白，现在母亲完全把那个丫头当家人看待，却并不能让人开心。

“子缘啊，你老实和妈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丫头，不是家人的那种喜欢。”

“妈？！”林秀玲的话来得毫无征兆，让莫子缘瞬间大脑短路。

“是不是因为喜欢人家又不敢去追所以把人家赶走？”

“不是，妈，我对那丫头……”这份情感怎么会被母亲察觉的？！莫子缘想要辩解。

“我是你妈。”

林秀玲现在的目光，让莫子缘想起了十三岁的自己。三岁还不懂事的莫子兮打翻了父母桌上的墨水，让母亲辛苦准备了三天的教案变成一本黑底天书，同时遭殃的还有几张要去学校报销的大额□□，金额大概是一家人两个月的收入。面对愤怒的母亲，莫子缘主动站出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顽皮不小心撞到了桌子。那个时候的林秀玲就是这样的目光，举得高高的竹枝最后也没落在身上。

这个在外人面前举止优雅，在家人面前顽皮耍性子的“小姑娘”，是看着自己看了三四十年的母亲啊，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对视着沉默了好一会，莫子缘目光下垂，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恩，我喜欢她。”不知道改怎么描述这份情感，只好在脑海里回想和苏忆白一同经历的事，然后带着自嘲笑了笑，“但苏忆白比我小了那么多，喜欢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这么个老男人要去追一个刚成年的小丫头吗？”

“你以前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不能喜欢上其他人吗？怎么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了还这么畏畏缩缩。那现在都推崇什么自由恋爱，性别都不是问题了，你这么在乎年龄干什么？”敲了敲茶几，林秀玲看出来了，在感情方面，自己儿子压根就是未成年的水平。

“自由恋爱那是两个人相互喜欢为前提，我对小丫头来说只是个管事大叔。”

“你都没去追人小姑娘怎么就知道她不喜欢你？”

“喜欢我又能怎么样！”

没由来地一吼震住了本打算说出苏忆白那份感情的林秀玲。

“……对不起，妈，我最近心情不太好。”莫子缘觉得自己很恶劣，一个不注意就把负面情绪撒向了最亲的人，“并且，就算她喜欢我，那周围的人会怎么看呢？怎么说我也是她的名义监护人啊……这样的感情道德上是无法接受的。别人会怎么议论，会用怎样的词语去形容她……就算我能抗住那样的压力我无所谓那样的压力，那小丫头呢？……不，不可以的，妈，就算她喜欢我……我们也不能有结果，不能让那个丫头承受这样的压力……”

到后面，莫子缘都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的话是在劝说林秀玲还是在劝说自己。

如果那个丫头真的喜欢自己，就算外界的声音再大再杂，那自己也会帮她挡下所有的留言和她在一起的。这句真心话却不敢说出口，莫子缘很害怕，怕再从林秀玲那听到让他去追苏忆白的鼓励——小丫头是不会喜欢自己的。

林秀玲沉默了。知道莫子缘是在逃避，但不能再劝下去。那些话某种程度上点醒了她。

自家儿子在爱情这块一直都存在着缺陷，缺陷到所有人都放弃了让他去正常地拥有一份爱情。所以在知道莫子缘有了感情时，林秀玲内心是说不出看狂喜，狂喜到下意识就把苏忆白当成了儿媳妇，狂喜到忘了小丫头是一个正常人。

那不是一个拥有感情就多了不起多稀奇的女生，苏忆白现在喜欢莫子缘，以后呢？这个女生是可以放下一个人去寻找下一个的，毕竟她才十八岁，未来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站在莫子缘母亲的角度，她很想不顾一切地让苏忆白和自己儿子在一起，就算年龄差距再大都无所谓，而换到旁人的角度后，林秀玲只觉得自己自私。

世人皆偏心，护着自己儿子并没有错，但莫子缘有自己护着，苏忆白呢？那个孤身一人的女生，如果她变心了，如果她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谁又作为家人去护着她呢？说到底，这是小一辈的感情，就算自己看起来很年轻但实际年龄也有六十岁，掺和进去不太好。一边念叨着自由恋爱一边又在旁边干着急，着实矛盾。

决定不再管这两的感情，林秀玲一拍桌子打断莫子缘的自我麻醉：“一个大男人在家碎碎叨叨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嘛！我大老远赶过来，晚上就要回去，就不打算带我吃个饭？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咳咳……妈您想吃啥？”突然打断让莫子缘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其实他特地赶回来就是要带母亲出去吃东西的，结果进门就是当头一棒，就把那事给忘了。

“随便吃什么，晚点还要赶火车呢，把苏忆白那小丫头也叫上，你不打算追人家，总得把她当家人看吧？她现在无依无靠的可就你一个大叔了。”摆了摆手，林秀玲提起包就催莫子缘起身，也不管她儿子到家后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先前整理时一部分木瓜丝已经放到了冰箱里，还有一小部分特地分出来打算给苏忆白。

“您怎么每次都这么赶……我这边有那么让您嫌弃吗？就不能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吗？”拿自己的老母亲没办法，莫子缘只得给小丫头发去消息，让她准备下出门，边发还边劝林秀玲留一晚。按照母亲买车票的习惯，出站时都凌晨了，走在路上不安全。

“住什么住！明天你休息啊？不休息我留这干嘛？你爹还等着我明早给他的光头面煎荷包蛋呢，一个老头子六十好几了连个溏心荷包蛋都煎不好，煎不好就不吃啊，还死犟着一定要每天一个……”聊到莫忠诚，林秀玲就开始了各种嘀咕，很明显莫子缘偶尔碎碎叨叨的习惯是遗传自母亲。

不过这样的碎碎叨叨中，却满是老夫妻之间的恩爱。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后换鞋出门。

在开门的同时对门也正好打开，和同样换好鞋的苏忆白面对面发愣。这是小丫头搬出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这几天他们刻意忙碌着，避开了一切碰面的可能性。

“走吧丫头，陪你林姨去吃饭，她老人家大老远跑来得吃顿好的，大叔不会挑，你来推荐一下。”莫子缘已经习惯小丫头管自己母亲叫阿姨，下意识浮起以前那种满是温柔的笑容，走上前揉了揉少女的头，这几天所有的烦闷在看到苏忆白的瞬间消散。

林秀玲是对的，不打算追这个丫头，那自己也是她的大叔。或许，这个身份，能让自己留在她身边继续对她好，直到……她嫁人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