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瑜？！

方依依猛地回头，远处稚童趴在侍女怀里，被侍女抱着走远，他的脸上尽是天真无邪，笑嘻嘻地对抱着他的侍女说着什么。

方依依蹙眉，厅里的男子除去仆人，就温子瑜一个。

还是说是提前离开的靖威侯？

复而又想想，温子瑜年纪都那么大了，有孩子不是很正常？

只不过那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那时方应怜还在吧……

方依依叹了口气，按下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快速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厅里的气氛怪异，方依依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见方依依回来，老太太放下茶盏，“我们就不做打扰了，依依，我们回去。”

温太夫人想让温子瑜送，老太太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各位请留步。”

直觉有什么事情，方依依听话跟着走了出去。

老太太走的很急，方安安魂不守舍，看起来像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温太夫人说了些什么。

很快，方依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冥婚？”

方依依蹙眉，第一时间流露出的就是排斥和不赞同。

老太太神色不显，但方依依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排斥和厌恶，与老太太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方依依自然能猜到她没有排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太太听进去了，并且在考虑。

马车摇啊摇啊，方安安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方依依，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方依依像陈述，语气僵硬：“温子瑜可能有一个孩子。”

“刚刚出去时遇到的，两三岁大。”

老太太皱起了眉。

方安安：“确定吗？”

“不确定，可以查。”

老太太不太赞同：“即便有孩子也没什么，冥婚，又不是真让温子瑜绝后。”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三岁，那时方应怜还在……”

方依依有些激动，像是急切证明些什么。

老太太平和的双眼泛着睿智的光，她看着有些急躁，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的孙女，“即便那时怜怜还在……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么？依依，你着相了。”

方依依瞪大眼睛，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三妻四妾不是正常的么？

正常？

这是正常的？

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这怎么能正常？！

一时间方依依脑海里涌入的碎片将她的思绪占满。

老太太锐利的像看透人心的眼、温子瑜和方应怜、那个大无畏说着我想你的男人……

恰巧马车到了，方安安扶着老太太下车，老太太疲惫道：“这事过段时间再说。”

方依依喉咙有些干哑：“不迁坟了？”

老太太据搂着身子摆摆手，不迁了。

*

熬过酷暑，天气逐渐沾染了一丝丝凉意。

琉璃站在外面，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面上有几分担忧，她看了看还是一副懵懂做派的玲珑，不由暗唾一声。

小姐自从回到府上便一直不让人进去伺候，即便是与小姐关系好的安安小姐过来也拒不见客。

琉璃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厚实的房门挡住了视线，看不到什么，琉璃眼里闪了闪，晦涩不明。

房内，方依依坐在地上，缩在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有几分混乱，她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老太太的声音。

空寂的房间轻轻响起女子的呢喃。

“在这个朝代，三妻四妾是正常的……不正常的人……”

作为一个从未来穿越来的人，方依依自认抛弃全部的过往，很好地融入这个世界了。

一言一行、行事礼仪，她都自认为自己做的与别人相差无几。

但老太太一句话，像巴掌一样，打醒了她。

哪有相差无几啊？

思想观念上的差别，可谓是天差地别。

当初她就在想，为什么她会觉得她与傅远不合适，只是她没深想。

其实她潜意识里早就有答案了，因为两个人的观念不一样啊。

傅远不辞而别，她怨吗？

她怨！

但她更怨的是为什么傅远见到她还能那么坦然地将他的所作所为一抹而去，她还怨为什么傅远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她说个明白，他们不是夫妻吗，夫妻之间不是相互坦诚相互扶持？她不是傅远的所有物，不需要傅远将她未来的命运都安排好，而她完全都不知道。

她要的不仅仅是傅远的道歉，还是平等与尊重。

方依依蜷缩着，整个人呈保护的姿态，她将下颚放在膝盖上，低低地笑了。

在一个皇权至上的封建朝代，她居然妄想平等与尊重，她不错谁错？

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所以傅远可以一声不吭的离开，轻而易举毫无负担地安排自己妻子的命运，这是正确的，因为他是男子，是方依依的丈夫。

温子瑜可以一边对方应怜深情不悔，一边跟女人上.床生孩子，这是正确的，因为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没有人会质疑。

只有她是错误的。

而换个方面来看，她一边内心里对着傅远要求着平等，一边生活上却享受着阶级带来的特权。

从道德层面来讲，这跟当了女表子还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她第一次骂了自己：方依依啊方依依，你这不是贱么？

这也难怪，方依依穿越之前，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狭小的培养舱里，甚至大脑里所具备的知识与常识都是被数根贴在头皮上的冰冷的电管给灌输进去的，这种凭空得来的知识没有阅历经验的支撑，很快就会变成一成不变的枷锁。

满打满算，她踏足社会其实也就是她出逃的那几年，而且社会背景与她得到的知识一致，所以短时间看不出她身上所存在的问题。

但她穿越后的这个朝代就不一样了。

在这里没有人人平等的概念、没有自由和尊重，有的只是至上的皇权和层层森严的等级。

为了融入这个朝代，她的行为模式变了，但思维模式没变。

所以她思想和言行变得很矛盾，就像一滴牛奶掉进了一滩墨水里。

牛奶会由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侵蚀同化，从白色逐渐变为矛盾的灰色，再从灰色变为暗沉的黑。

她努力地让自己不变成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殊不知，在这里她已经是一个异类。

从某种方面来讲，能意识到这样子的问题是方依依的成长，这表示她逐渐挣开套牢在头上的枷锁，开始会站在社会、道德等各种位置以普通人的方式去思考问题。

但也因为两种思想碰撞出来的矛盾与混乱，让方依依出现了这种逃避现实的状态。

就好比一台电脑无法处理庞大而无法识别的数据，然后处理器炸了。

*

两天后，方依依从房间里出来。

发着高烧。

方依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不吃不喝已经急坏了府上的人，方安安已经叫人侯在一边，方依依再不出来就打算撞门了。

所幸在大家耐心快耗尽时，方依依出来了，苍白的脸上透着诡异的红色，加上两天不吃不喝，整个人消瘦虚弱，神志不清。她倒在方安安的怀里，无神的眼睛潋滟着水光，呼出的热气像是要将方安安的脖子烫熟。

头一歪，晕了过去。

一时间，大家兵荒马乱。

方府里有一个小祠堂，是老太太一行人回京之后让人建的，里面供奉的都是老太太从林家庄带回来的牌位。

每日老太太都会来这个小祠堂烧香供奉。

在方依依关在房间不吃不喝的这两天里，老太太也没踏出过这个小祠堂一步。

此刻，祠堂里烟雾缭绕，掺杂着香燃烧时散发的独有香气，在里面呆久了竟有几分胸闷晕眩之感。

老太太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下人禀告完后，老太太一直皱着的眉，稍稍松了几分。

她跪在牌位前，深深弯下腰来。

原本浓郁到几乎静止不动的烟雾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流动，烟雾绕着中间佝偻着的老人转着圈，拂过老人苍老的脸庞、吻过老人花白的发丝，就像是对老人的怜惜和爱抚。

上面一排排牌位整齐排放着，其中一个新做的牌位在流动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脑袋昏昏沉沉的，又晕又痛，方依依感觉自己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眼皮有千斤之重，稍稍恢复的一点点意识又逐渐模糊。

混沌中一直听到有叫她的名字。

是1？还是依依？

方依依想问，但她发现自己不仅张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

意识在一片嘈杂中昏昏沉沉。

很快好像有人捏开她的嘴，温苦的液体灌进她的嘴里。

是给她喂药吗？

别灌了，她喝不进去的。

方依依想告诉她们，但她说不出话。

果不其然，方依依混沌中听到有人惊呼一声，声音有些熟悉，是谁呢？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方依依还有些好奇地在想着。

下一秒，她就没心思在这儿上面了，她在咳，恨不得将整个肺从瘙痒的呼吸道里咳出来。

琉璃手忙脚乱地擦着方依依身上由药物浸湿的衣领，方依依还在咳，口中的药混着唾沫星子喷到琉璃的脸上。

琉璃顾不上抹脸，忙将还在猛烈咳嗽的主子抱起来，轻轻从下往上拍着方依依的背。

药已经撒了一大半，其余的一小半也被方依依咳了出来。

玲珑已经跑去厨房重新煎药，琉璃将已经平复下来的方依依的身上的污渍擦干净，又给她换了一件干爽的寝衣后，便悄悄退了下去。

诺大的房间只剩下躺在床在发着高热昏迷状的方依依以及坐在床边泪眼婆娑的方安安。

方安安还在小声哭着喊方依依的名字。

方依依听到了。

她想起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了。

是林花……

不，是方安安。

她想睁开眼睛告诉那个哭的凄惨的女孩，叫她别哭了。

女孩子不适合哭，应该笑。

但她好累，好困……

终于，伴着一阵阵低泣声，方依依陷入一片黑暗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哭声逐渐消失、久到由窗上照射.进来的和煦阳光变成冰冷的月光、久到方依依从静谧的混沌中感觉世界已经变成沧海桑田。

一声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温温凉凉的宽大手掌放到她的额头上，贴着散发高热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方依依不自觉挪动了一下脑袋，让温凉的手掌更加贴合额头。

但是下一秒，舒服的手掌移开了，方依依还没来得及委屈。

她便被抱了起来，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怀抱有些热，没有大手那般凉凉的，不舒服。

紧闭的嘴被堵住，柔软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唇齿，苦涩的药汁被渡了过来，她的下颚被微微抬起，药汁吐不出去，乖乖顺着喉咙，咽下了。

柔软从她的嘴上离开，又贴上来。

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