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跟将军府的人道别，如何回府的方安安已经记不清了，她很担心方依依的状况。

因为这是记忆以来，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方依依。

沉默，颓废，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马车行驶速度不快，在摇曳的车厢内，方依依就看着小窗外默默出神，沉默不语，方安安看着这样的方依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将安慰的话吞了回去。

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回到了府里。

“我有点不舒服，你代我向老太太问好，我先回去了。”

方依依率先跳下马车，不等方安安回答，也不理睬兴冲冲出来迎接的方官家，带着玲珑直直回了清竹院。

傍晚，祖孙三人的晚饭，方依依依旧缺席。

方依依的反常老太太自然不可能不注意到，想着应该是在寿宴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便在饭桌上问方安安。

方安安看看周围伺候的下人，欲言又止。

方官家极会察言观色，当下便带着众下人退下了，把空间留给了祖孙二人。

“今天遇到的二皇子殿下，跟依依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将寿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老太太听了之后，方安安将这个闷了她一路的炸弹扔了出来。

纵然心有些猜测，但方安安依然不敢相信，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了，让人难以置信，“奶奶，你说会不会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老太太哼笑一声，反问道：“恰巧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恰巧一个是依依的夫君，恰巧一个是当今的二皇子，恰巧都让你们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你信吗？”

方安安闭上嘴了，好吧，她不信，这样的事情比依依的夫君就是二皇子还要来的荒谬。

老太太枯槁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感慨道：“当初我就提醒过依依，那孩子穿着奢华，气度不凡，不是池中之物，恐怕是大有来历，我当时是但心啊，依依到了最后会受伤……”

“但即便知道男人身份有大问题，依依依旧陷进去了，义无反顾。”老太太满布皱纹的眼睛里满是后悔。

当初，方依依与捡来的那个男人互生情愫，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可是全都看在眼里，方依依太纯粹了，谁对她好都一心一意放在心里记着，给一点阳光便拼尽一切回以繁花的人，如今动了感情，怕也是会像飞蛾扑火般燃烧自己所有的力气去爱那个男人。

两人的结合，她并不支持，但看着与男人相爱后，开始会笑，会苦恼，会迷茫，会逐渐看到整个世界都开满繁花绿叶的方依依，看到生命逐渐璀璨鲜活起来的方依依，她这个做长辈的，实在不忍心让那逐渐显现色彩的眼睛里再次蒙上厚厚的沙土。

这样的改变，是她没能做到的。

所以，她默许了。

或许这个决定是错误的，老太太心中感叹。

因为那样的变化，在他们成亲一年后，在男人不告而别时，便嘎然而止，方依依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冷心冷情。

不同的是她学会了伪装。

别看一直以来，依依一直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清楚，丫头心里难受着呢。

原本来京城前，看到方依依已经把男人离去后便随身携带的发簪拿下了，老太太她欣慰啊，依依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来了，没想到刚来京城不久便见到了发簪的主人……

“唉……”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这是做了什么孽哦。

“奶奶，依依那边……”方安安脸色不安，她还是非常担心方依依的状况，但她又无从下手。

老太太摆摆手，“让她一个人静一下吧，静下来了，理顺了，便会出来了，我们帮不到她。”

想当初那个孩子不告而别，依依也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出来了也就坦然了面对了。

“安安，陪奶奶出去走走。”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暂且先看看吧。

是夜，清竹院。

琉璃因为扭伤，不适合守夜，便由玲珑替了值。

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燃起烛火，玲珑想了想，走进去将冰冷的蜡烛点上了。

玲珑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方依依，“小姐，要不用些膳？奴婢去膳房看了一下，菜都给您热着呢。”

方依依有些疲惫，“不了，你下去歇着吧。”

玲珑张了张嘴，小姐情绪不对，主子不愿说，她们当下人的便不能问，她嘴拙，说不了什么好听的话逗主子开心。

最后想想，应了声，便退下了。

燃起的烛火没熄。

方依依坐回床边，望着影影绰绰的烛火，恍惚间眼前像是显现出以前男子温柔地看着她，缱绻地喊她娘子的画面。

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眷恋……

方依依累了，缓缓阖上眼，像是在美好的回忆中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以前的事情，那是她没穿越到现在这里，原先的世界。

当时的她不叫方依依，一开始她还没有名字，用来称呼她的是一串5位数的数字，后来逐渐地开始变成了4位数、3位数……

她在一个非常狭小的地方里呆着，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那里的人员换了一荏又一荏，她被称呼的数字代号也越变越小。

最后，她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的数字1，这是一个意义非常特别的数字。

成为1的那一天，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她的培养器前神情癫狂，那是兴奋到了极致的癫狂，他狂笑着，面容扭曲，形似恶鬼。

她看到许多摆弄器材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手舞足蹈。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来着？哦对了，她们的存在被发现了，有悖人伦，有悖常理，有悖自然界运转规律的惨绝人寰的非法实验被公诸于众，那些自诩与神比肩的人，被依法处决，下了地狱。

然后，作为人形兵器而被改造出来的她们该怎么办呢？

有人认为她们已经不算是人类了，是异类，不该继续存在；有人认为，存在即合理，她们有活着的权利。

两者争论不休，但很快，争论没有了，因为，有一部分实验体失控了。

那是一批未完全体，与完全体不同，未完全体理智不全，容易暴走失控。它们逃出了收容所杀了很多人，所过之处皆是断壁残垣血流成河。

人们怕了，未完全体都那么厉害，若完全体失控，那将是对人类而言毁灭性的灾难，很快，他们统一了战线，不该出现的东西就应该回归自然。

决定它们命运的同时，它们又被赋予了一个名字，统一的名字，叫——怪物。

这下子它连人都算不上了，是怪物，不是人类。

这下子，由怪物挑起的毁灭性的战争，打响了。

混乱中，它逃了，跟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完全体一起。

它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人人喊打，见不得光。

后来，同行的同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它一个。

那时候它终于明白了，它诞生于这个世界，但诺大的世界没有一处是它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一处能容的下它，它们被排除在这个世界的壁垒外，只能对着壁垒敲敲打打，无为挣扎，无能为力。

在无尽的炮火中，它累了，放弃了。

它们生于人类的欲望，死于人类的恐惧。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没死，穿越了，来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身体缩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模样，在这里，她不需要躲躲藏藏，在这里，她又可以当人了。

但相同的是，她依然没能容入这个世界。

那段时间，她走过很多地方，繁荣的州城、荒芜的旷野、险峻的高山、辽阔的平原；她也看到过花开花落、生离死别。世界又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她看到了，却没有一样与她有关，她又被壁垒隔开，成为了一个局外人，一个看风景的人，一个过客。

她没有再做那些无谓的挣扎，算了。

然而，隔开她的壁垒被打破了，打破它的是一只拿着馒头的枯槁的手。

馒头很烫，手很暖，这是方依依第一次感受到能融化寒冰的温度。

那年大雪，她被老太太从破庙中捡了回去，她有了名字，姓方，取1，叫方依依。

同时，她也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朋友，有了世界。

再后来的后来，她上山，跟老太太一样，捡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就跟老太太说的一样，貌如谪仙气度不凡，不是一个普通人。方依依原本并不在意，救他只是想到当初老太太看到落魄的她也是这般捡回来的，方依依本来就不打算留男人太久。

人算不如天算，男子不仅中了毒还失了忆，住一会是住，住一阵也是住，男人就这样留下来了，那时候的她没想到，那个男人一留，就留在她心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男人的目光总是会随着她的走动而移动，他总是会轻声地缱绻地呢喃出她的名字，会亲昵地用指尖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他的眼里溢出满是情意的温柔。

方依依知道，他似乎喜欢她。

方依依也知道，她并不讨厌他的喜欢，因为她的目光接触到他的眼睛便会四处躲闪，他叫她的每一个字就像沾了一层蜜糖，他的指尖有着能让她烫伤的惊人热度，她看向他的眼里同样满是温柔。

方依依还知道，她似乎也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