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摫家入住了一位新成员，不到三天高摫家所在的公寓楼内的住户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

毕竟这位新成员身材健壮，布满伤痕的面目中又带着几分凶狠之色，所以邻居家的大妈在见到他一把将年幼的高摫涼拎起来往肩上扛的时候，中气十足地大声喝道：“什么人——放下涼！！！”

被扛着的高摫涼正用双手撑在男人的肩膀上努力避免自己的胃遭罪，闻言不由得就是一呆。还不等反应过来怕是自己的动作像是挣扎所以造成误解的高摫涼开口，随着男人躲避邻家大妈丢过来的购物袋的动作，手臂一滑胸腹还是被男人坚硬的臂膀撞得生疼。所以等到双脚终于挨了地，高摫涼不得不一手揉着肚子撑着泪眼汪汪的眸子一手牵着男人：“阿姨，您误会了。他是我的家庭教师，叫……”抬头，询问的目光投向男人，毕竟“死神”连他这个孩子都怎么听怎么不对的绰号，显然不适合拿来向他人介绍。

接收到小崽子目光里的询问，脸色有些黑的男人终于确认眼前的陌生人不属于前来抓捕他们的人后，才开口说出自己的假名：“陇川真广。”

即便如此，也没有第一时间打消这位大妈的疑虑，好在办完事的高摫岩终于到了家门口，这才适时解了围。

就这样，涼有了一位怎么想怎么奇怪的家庭教师，因为这位家庭教师除了日常督促他完成功课以外，还会教他一些……一言难尽的东西。

从床上翻身滚落在地板上，高摫涼撑着手臂抬起半醒未醒的双眼看了看不知道第几次砸落在床板上已经把被褥压至变形的石块，闭上了双眼习以为常的伸手从床下抽出另一套被褥就地一裹便再次睡了过去。

——咦，妈妈是什么时候给他铺的地毯啊？

“真广，先前你我相遇时的孤儿院，为什么烧掉？”侧耳听了听，除了自己设下的陷阱造成的闷响外没再听到儿子的痛呼，高摫岩满意地拿着饮品问跟他同站在阳台月光下的人。

“你知不知道‘Gin’？”陇川真广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是废话。

毕竟若是连这点信息都查不到，高摫岩当年也就妄称为“最强雇佣兵”了。更何况根据推测，先前被他列为目标孤儿院【TheSundayHouse】人去楼空的同时，发生在相距不远的闹市区的袭击事件，应该就与高摫岩有关。

弹指将手头吸到一半的香烟丢出栏杆（好孩子别学、别抽烟），看着明灭不定的火星最终浸没在楼下小小的装饰水池里，他继续说道：“本以为‘Gin’只是个本事不错的佣兵，直到88年才凑巧知道他与【艾格里】有资金往来。”

当年陇川真广追查到了一些疑似存储【艾格里】货品的仓库，灰色地带的负责人是当地的一个黑帮。在那个黑帮内部因资金问题产生了矛盾，而他正横插一手意图刺激对方尽快将资金进行转移好引蛇出洞时，Gin就突然出现了。全部被炸毁的仓库及不翼而飞的巨款，干脆利落的扫尾让他彻底断了线索。

“Gin手段狠辣行踪难觅，但是他身边的人比他好查。”对上高摫岩想到什么的目光，陇川真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对，就是近几年时不时出现在Gin身边的那个小鬼。虽然样貌不同，但是通过身高可以判断是同一个人。加上那个小鬼的活动时间——”

“……该不会，那个小孩在读书？”高摫岩接话并提出了猜测，毕竟对希欧·克里斯汀，他也是下了功夫还在进行调查的。

“呵……”对高摫岩‘小孩’的这个称呼发出嗤笑，陇川真广为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思绪眯了眯眼继续说道：“Cross-field学院想来你也不陌生。”

“嗯，毕竟是与全球顶尖学府齐名的存在。难不成？”看来这下高摫岩终于知道去哪儿找人了。

“对，那个小鬼在那儿。那你知不知道Cross-field学院的创办人？”

“没记错的话，是英国的一位世袭伯爵，姓氏是毕达哥拉斯？在世界各地开设了不少智力教学机构还经营着【POG】集团。”

【POG】，全称【PuzzleOfGod】，集团明面上是开发探索人类智力并经营相关产业，暗中则是以人智建造另类的谜题机关‘结界’，用以守护委托人的珍贵之物。

“我托人清查了【POG】的资金往来。”继续摸出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陇川真广神色间夹杂着的一些不易觉察的烦躁，淹没在月光下有些发白的烟雾中：“其中的几笔，买来了多名孩子。源头便是我最后烧掉的孤儿院。”风吹散陇川真广呼出来的烟雾，也将一层层云带到了月亮下。“那里都是‘礼拜堂计划’的半成品，除过这部分被交易的，其余的孩子……应该是【亚沙南】的人干的。为了避免我的行踪被他们觉察，所以放了火。”

【亚沙南】。

高摫岩看着陇川真广：“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对，那个噩梦一样的地方，早晚有一天我会把那座岛给烧了！”宛若从胸腔里挤压出的低鸣嘶吼，陇川真广咬着牙平复着身躯不自觉的颤抖。

一时间两人之间是难言的沉寂，直到属于高摫涼的一声痛呼响起，压下情绪的陇川真广才好整以暇地勾起嘴角：“你也该跟我说说了吧，你家这个小崽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通过短短几天的接触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但是若说值得‘风’和‘微笑母豹’花费如此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养育的孩子是个普通人，他可不信。

*

“祂，便来自‘众神之国’。”丹羽大树语调轻缓。

“……祂，是谁？”抿了抿唇角，冰狩理绪问道。

“杰诺斯本人，祂降临依托的‘杰诺斯之剑’就是祂的佩剑【圣剑布莱毕索特】。与此同时……”丹羽大树顿了顿，语气隐约带上了些许复杂：“杰诺斯……和祂们，是你我两族……共同的先祖。”

自江户时代起，丹羽和冰狩对峙纠葛了三百多年，说两族是宿敌冰狩怜他信，可若是说两族系出同源？

不说此时陷入怀疑人生各种凌乱的冰狩怜及冰狩理绪，换做当初骤然得知真相丹羽大树，都是靠偷偷采集了当代冰狩家主的DNA送去做了鉴定才死了不敢置信的心——虽然结果也表明两族不知道属于多久远的亲属，但是对丹羽大树来说，这是个对杰诺斯的话语真实度不容忽视的佐证。毕竟根据族内记载，虽然有过遗失的情况，但是【圣剑布莱毕索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跨越了上千年，那么两族的因缘还需再向前追溯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所以，之所以冰狩一族制造、丹羽一族掠夺，都是有更深的渊源吗？

比较艰难的消化着丹羽大树话语，冰狩理绪隐隐有了分释然，因为她也一度充满了疑惑。

世界上这么多的美术创作者，为什么偏偏是冰狩一族的物件与众不同？被惑去心神的人并不少，为什么同样是被吸引而来的、却独独仅有丹羽一族与之代代纠葛不清？

“那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们在四十年前发动【文化改革】？跟‘Dark’以及‘Krad’现如今的情况有关吗？”一句话，哈达尔·亚伯莱恩便将话题拉回了此时的重点。

丹羽大树摇了摇头：“三百年《黑翼》诞生时，‘Dark’、‘Krad’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得而知。”

“为什么？您不是说见到了‘Dark’吗？”同样从两族原来极深的渊源中回神的冰狩怜忍不住开口，“没有问他吗？”

“见是见到了，”丹羽大树叹了口气：“但是他陷入了沉睡。”话落才补充了一句，“在‘众神之国’。”

冰狩理绪：“那？”

丹羽大树：“不错，是杰诺斯找到了‘Dark’，我也曾进入过‘众神之国’，除了因为虚弱而沉睡，没有其它的问题。”

冰狩理绪似有所觉：“‘Dark’是什么时候去往‘众神之国’的？”

丹羽大树：“八年前。”

“那不就是——”冰狩理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九岁的儿子身上。

丹羽大树：“对，从我的孙子出生以来，‘Dark’就脱离了。”

冰狩怜左右看了看冰狩理绪和丹羽大树，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同样是脱离，为什么虚弱的是母亲？”若是与大助脱离虚弱的是‘Dark’，与母亲脱离后虚弱的也应该是‘Krad’。

丹羽大树：“我的孙子大助出生时，亦曾昏迷了一个月，我推测应当是在那段时间脱离的，不像你的母亲诅咒已经发作，所以受到的影响可能比较小。而‘Dark’的虚弱——‘众神之国’可不是那么好去的。”

冰狩理绪点点头，接着问：“‘众神之国’到底？”

“众神之国其实是众神的神体在沉眠后的灵魂寄居之所，是类似于梦境一般由灵魂构筑的精神世界。”丹羽大树看着面前的两位冰狩：“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就像美术品所构筑的‘碎片世界’。”

两人不由自主的点头。

丹羽大树接着说：“因为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众神之国’是由杰诺斯等存在自己主动建造，而【美术品】，不论是种种奇异的效果或者足以够建‘碎片世界’的力量，是集合了芸芸众生之人的心愿、也就是精神力量衍生出来的。‘Dark’应该是自行前往的‘众神之国’，虽说他本身已经成为了接近那方的存在，但是没有接引而进入，想必消耗也是十分巨大。至于【文化改革】……美术品接连损毁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发现了。”

“嗯。原因不明，并且无法阻止。”冰狩怜点头。

“是因为【美术品】所聚集的精神力量被抽取了。”丹羽大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们也很清楚，精神力量相当于【美术品】的生命力，一旦力量被彻底掠夺，迎来的只能是死亡。虽然形成原因不同，但是因为同出一源且存在形式一样，不少【美术品】所形成的‘碎片世界’其实与‘众神之国’毗邻，而这些【美术品】的力量开始流失时，也在本能的向‘众神之国’靠拢——为了借助其力量避免自己死去……可以说，最先发现力量流失的就是杰诺斯。”

“那销毁美术品，仅仅只是为了守卫‘众神之国’吗？”冰狩理绪的语气有些不善。

“是也不是，”丹羽大树安抚的看着的冰狩理绪：“因为找不到力量流失的原因，并且很多【美术品】已经濒临死亡，所以我同意了杰诺斯的提议——祂将【美术品】纳入‘众神之国’，而我则将作为【美术品】门户的美术品实体进行了收集且销毁。”

“釜底抽薪的损失巨大，好在到底保住了【美术品】。当然，当初也留了几位自愿帮忙的【美术品】，不过对方似乎有所觉察，所以自【文化改革】结束，力量流失的情况也停了下来。直至——”

“现在。”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点头，丹羽大树叹息：“目前我族已经再次开启了调查，杰诺斯祂们排查‘众神之国’和【美术品】的状态后也会从‘碎片世界’追查。在此，我请求冰狩一族的帮助。”

“即便您不说，冰狩也不会袖手旁观。”冰狩理绪点头：“就怕帮不上什么，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你们也没追查清楚。

咽下后半句，冰狩理绪倒是没有怀疑丹羽一族的手段，而是继续道：“对方的手段不明，有没有怀疑的人或着【美术品】？毕竟，力量总得有个去处。”

丹羽大树摇头，想了想，提出一个思路：“可否站在创作者的角度推测对方的目的？有可能会被拿来做什么？”

……

结束交谈，留下眉头紧锁的三人，丹羽大树走进疗养院的车库上了早已停好的座驾。

摩挲着手杖顶端的暗色晶石，丹羽大树看着晶石中心如雾一般缥缈疏忽的银色光线，闭上了眼：“怎么样？”

【……前任‘造形主’已经没事了……】是一个很低沉的声音，向丹羽大树耳语着。

丹羽大树若有所思：“……冰狩怜？”

【……】

银色的光线将自己团成了团，在晶石里翻腾，又忽然在散开后聚合。将这一幕映入眼底的丹羽大树自然能感受得到【杖】的纠结。直至汽车启动并滑出车库，感受着从车窗映入的阳光，【杖】才继续向丹羽大树耳语。

【……不好说……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小‘造形主’身上……】

丹羽大树：“‘Krad’”

【杖】：【…不是……不然前任和小‘造形主’都能够发现……并且我的力量也没有异动……更准确的说…】

丹羽大树：“嗯？”

【杖】：【……不像是美术品存在的……‘美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