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声叹气中，岳大娘总算迎来了一件喜事。

柳二嫂那天从岳家走后，当即把手里头待娶的人选筛了好几遍，挑选出四个合适的对象，甚至还大手笔的请人画了小像，然后拿去给岳大娘看。

媒人嘴里说出来的尽是好话，突出优点，缺点则一笔带过，岳大娘很明白这一套，谢过柳二嫂，把小像留下来，只说要考虑几天再给她回信。

柳二嫂乐呵呵地走了，岳大娘就把元初叫到她的房间，商量道：“既然你只把昌儿当哥哥，那你的终身大事就得抓紧了。那天来家里的柳二嫂是专做媒的，她介绍了几个人选，你仔细看看，中意哪个？”

元初瞬间想起了上个世界的凌耀昂，下意识就很抗拒，摇头道：“不急，我还不想嫁人。”

“胡说。”岳大娘板了脸，“哪能不嫁人，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胡话了。”

训完，岳大娘又缓和了神色，温声道：“你已经十八了，现在不急，明年更难挑到好的，难道你想给人做后娘？听干娘的话，快过来看看。”

元初只好依她，看了一眼几张小像，老老实实地说：“都不怎么喜欢。”

岳大娘叹气，元初这个年纪算是偏大的，本来就不好找，想必这几个人选是柳二嫂手里最后的存货了。这都看不中，将来真就只有给人做后娘的份。

岳大娘琢磨了一下，她自己倒是看中了做宰杀活禽生意的甄家哥儿，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再加上这人长得壮实，做生意也厚道，从不缺斤短两。

就是年龄大了点，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以前也有媒人看上他，游说了几回，他都不松口，只说自己还不想成亲。没想到柳二嫂还有这本事，居然把他给加进来了。

“行吧，既然你看不上，那我也不强迫你。”岳大娘挥挥手，放过了元初。

她心里另有计划。

等日头升到了半空中，岳大娘走来对元初说：“你去买半只鸡回来，中午炖汤。”

元初放下手里的活儿：“家里不是养着鸡，何必去外面买。”

提起这个，岳大娘就很不高兴：“最肥最大的那几只早就进了别人的肚子，剩下的都还小呢。炖汤只需半只就够了，杀自家的不划算。”

“好吧，我去买。”

岳大娘一面数钱给她，一面教她怎么走：“直走到杂铺货，再左拐，走不多远就能看到一家专卖活禽的，就买那家的，他家的斤两最足。”

这不是她上次出门曾经看到过的那一家么？元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拿着钱出门。

到了地方一看，生意挺好的，有五六个客人正围着老板挑挑拣拣。

元初没往前面挤，自觉地站在后边排队，一边观察这家店。

老板大约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体格高大，穿一身短打，动作间可见胳膊上肌肉鼓突。

店里主要卖鸡鸭鹅这三种活禽，顺带还卖鸡蛋、鸭蛋、鹅蛋。如果有需要，老板还提供现场宰杀的服务，只是价钱略贵些。

他手脚很麻利，不论客人是现挑还是买他早上提前杀好的，抓、杀、切，一气呵成。

终于轮到元初，她走上前，指着案板上提前杀好的一只白花花的鸡，问：“只买一半，可以吗？”

“整只160文，半只80。”老板一边回答，一边抬头看了元初一眼。

两人对视间，彼此都怔住了。

元初心头一跳，竟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板是第一次见到元初，他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一手握刀，一手抓着鸡，一刀下去就劈好了。

元初：“……”

这可不止半只，足足有三分之二的份量了。

旁边等待的客人们开始起哄了。

“头一回见老板失手，以前都切得准准的，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老板，你这是偏心啊，不能因为人家是姑娘，你就故意给切这么多。剩下那一小半，你打算怎么卖？谁肯吃这个亏啊。”

老板脸色微红，把那一小半鸡肉往案台下一塞，闷声闷气地说：“那就不卖，留着我自己吃。”

他把鸡肉包好，递给元初：“多谢80文，扔篮子里就行。”

案台边上有一个编得很细的竹篮子，里面已经有了不少银钱，都是客人们付的账。

岳大娘熟悉价钱，就只给了元初80文。元初有点不好意思，占了老板的便宜，但她想多给也没有多余的铜板啊。

付了钱，拿着大半只鸡，元初转身就要走，这时只听另外一位客人又在打趣老板了。

“昂哥儿，你照着刚才那种切法，也给我来80文的肉。”

昂哥儿？元初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心中微动。

老板笑得有点憨：“刚才手滑了，现在不会了。”

元初没有再停留，径直往家走。

一路上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刚走进巷子，只见岳大娘站在院外等着。

“干娘，你怎么出来了？”元初紧走几步。

岳大娘伸手接肉，一边说：“怕你找不到地方，出来看看。”

元初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这个时代，如果没人陪着，未婚小姑娘一般不在街上乱走。

元初从记忆里得知，这具身体长到十八岁，独自出门上街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岳大娘坐在灶前烧火，元初快手快脚地把肉洗了两遍，然后丢进锅里，加水。

“再丢几颗红枣进去。”

岳大娘提醒道，元初照办了。

岳大娘看她脸上一直带着笑，一双眼睛也亮晶晶的，便试探着问道：“你去的时候客人多不多？”

元初：“挺多的，生意看起来很不错。”

“老板做生意实诚，从不缺斤少两，肉也新鲜，大家都爱去他家买。”

元初点了点头。

岳大娘注意着她的神色，又道：“老板姓甄，人都叫他昂哥儿。今年二十五了，还没娶妻呢。早年也有媒婆上他家，他一个也没看中，这才拖到这岁数。有些姑娘怕他，说他整天杀鸡宰鸭，血淋淋的。要我说，这算什么，有本事一辈子别吃肉啊。”

“嗯。”元初很赞同，笑了笑，“猪、鱼、羊，哪样不得先杀了，处理干净了，才能吃到嘴里？吃着香喷喷的肉，又嫌弃人家血淋淋。”

元初边说边摇头。

岳大娘：“可不是。甄哥儿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人老实本份，生意又做得好，认真计较起来，他的家境比城里大多数人都过得宽松。别看那些人外表风光，拖家带口的，平时也要精打细算才能把日子过下去呢。”

元初听到这里，总算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好笑地看着她。

岳大娘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见没人进来，这才低声道：“上次柳二嫂介绍的人里头，就有这位甄老板。你刚才也见过他本人了，心里愿不愿意？给干娘一句实话。”

元初咬了咬唇，低头看着锅，说：“我都听干娘的。”

岳大娘一拍巴掌，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顿时乐呵呵道：“我知道了，都交给我。”

午饭是半锅鸡汤，加一碟炒小青菜，饭菜摆上桌，岳昌和白玉梅才出现。

岳大娘用干净的筷子，把鸡腿撕下来，放到岳昌碗里。又把鸡翅膀撕下来，放到元初碗里。

元初不要，要夹给她，岳大娘死活不肯，硬是给了元初。

白玉梅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岳大娘虽然不喜欢她，但也忍着给她夹了半截指头那么大的一块鸡脖子肉，然后挑着鸡屁|股那地方，给自己夹了极小的一块。

元初看不过眼，亲手动手，从鸡胸上撕下一大条白嫩嫩的肉，放到岳大娘碗里，还帮她添了满满一碗鸡汤。

岳大娘急得拿手捂着碗：“我不要，我不爱喝这汤，你和昌哥儿多吃一点。”

白玉梅看得直撇嘴，在桌子底下狠掐了岳昌一把。

岳昌挨了这一下，不仅一点不生气，反而当成一种难得的情趣，悄拍了拍白玉梅的手背，暗示她不要闹。

白玉梅嫌弃地看着锅里剩下的肉，本来就只有半只，这么一分，剩下的就更少了，还不够她吃三口的。

为了这么一点肉，她都懒得闹。

等下午偷到空，叫岳昌出去买熟食回来，她独享难道不香吗？

安静平和地吃完午饭，岳大娘叮嘱岳昌和元初都去午歇，她自己收拾整齐，出门找柳二嫂去了。

岳大娘一走，如同法海走了似的，岳昌和白玉梅立刻腻歪到一起，丝毫不避忌元初，两人搂搂抱抱，言语调笑。

元初没眼看他俩，径自回屋午歇。

来了这个世界，居然还能碰上那个人，元初心里很高兴，有点激动，又有点兴奋，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才闭上眼睡了。

岳昌小跑着出去买了现成的烧鸡烤鸭回来，把院门关得紧紧的，然后和白玉梅在书房里饮酒作乐。

元初午睡醒来，照旧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儿。过了不知多久，院门被人拍响，肯定是干娘回来了，她走出去开门。

岳昌听见门响，赶紧推推身旁熟睡的白玉梅：“快，我娘回来了。”

白玉梅飞快起身，连扣子都来不及系好，拢着衣襟就朝自己的屋子跑。

元初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