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娘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为什么不走？这里又不是她的家。”

“这里也可以是她的家，我——”

我想娶她，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岳昌就被岳大娘给打断了。

“住口！”岳大娘大声喊道，然后指着岳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身子抖了起来。

元初怕她怒极伤身，赶紧上前扶着，一面对岳昌说：“干娘被你气着了，你还不快走？”

“是是。”岳昌慌得站了起来，“你好好照顾娘，我过一会儿再来。”然后就跟避火似的，急忙忙地出去了。

白玉梅跟着站起来，也想溜出去，元初叫住她：“没看见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你要是明天就走的话，就不用管它。”

白玉梅想了想，在离开岳家和收拾碗筷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尽管其他人碗里的油水不多，但岳昌那一碗却是油汪汪的，刚吃过的碗当然不怎么干净。

白玉梅撇了撇嘴，生怕弄脏自己的白色衣裙，先是卷起两只袖子，然后用两根手指头虚虚地捏着碗的边缘，一一放到托盘里。

然后，她端起托盘，两只胳膊伸得直直的，就这么扭着腰出去了。

岳大娘看见她那副作派，心里的火气又升高了一层，气呼呼道：“你看看她那个娇气样，吃饭的时候嫌饭菜不好，她委屈。叫她收几个碗筷，她又嫌脏，胳膊伸得那么直，也不怕绊一跤。”

“干娘消消气，气坏了自己倒不值得。”元初扶着她坐好，又去倒了一杯热茶过来。

“唉！”岳大娘喝了几口热茶，胸中的那股气稍微消了一点，“儿子大了，不听娘的话了。人家说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果然……”

话未说完，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元初，我不是指你。你别多心，是我嘴太快。你和昌儿就差过明路了，你也该管管他，别让他成天和白姑娘厮混在一起，像个什么样子。”

关于原身和岳昌的亲事，岳大娘之前就分别问过他们两个，两人都没意见。本来岳大娘还想慢慢挑个好日子的，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门亲事是原身答应的，元初不想认这个账，她可不愿意嫁给岳昌。

琢磨了一下，元初决定早些把话说清楚，免得夜长梦多。

“干娘，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叫你一声干娘，再跟昌哥成亲就不太好，旁人也会说嘴的。”

“你这孩子，”岳大娘听了这话，总算露出了一个笑，“我们小门小户的，不讲究那么多。干娘又怎么了？你又不是我亲生的。等你和昌哥成了亲，就可以把那个‘干’字去掉了。”

元初：“我倒是不怕别人说嘴，可昌哥还要读书呢，名声最重要。而且……”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两个欺负你了？”岳大娘满脸关心，连笑容都收起来了，“之前我问你，你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这时候又吞吞吐吐？”

“我只是这几天突然想明白了。昌哥待我就像妹妹，我也只把他当哥哥。”

岳大娘没有接这话，只是摸了摸元初的头。

她以为元初是被白姑娘伤了心，一时冲动才说不嫁了。人正在气头上，也不好劝，便决定过几天再慢慢开解她。

元初看出来岳大娘还没有放弃，不过她也不着急了，反正话已经说清楚，她是绝对不会嫁给岳昌的。

岳大娘站起来，转身找了条抹布准备去擦饭桌。元初抢过抹布，说：“干娘你去歇着，我来做就好，一会儿我再烧点热水给你泡泡脚。”

“这个白姑娘，叫她收拾碗筷，她果然只捡碗筷，桌子都不管了。我估计洗碗她也洗不好，我得去瞧瞧。”

“干娘别去，就让她做，洗几个碗还抵不了住宿伙食费呢。谁生下来就会干活？还不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总要给她一个学习的机会。”

岳大娘微微点头：“你这话很对。她要是嫌累，趁早赶紧回自己的家去。”

说到这里，岳大娘想起刚才儿子不许白姑娘走，心情又有点低落。

元初见状，便催她回屋歇着。

擦完桌子，元初到厨房一看，白玉梅已经不在了，锅是脏的，压根就没有洗。四个碗和一个盘子，胡乱叠在一起，就这么放在灶台上，碗盘的边缘还能看到油花花。

元初朝天翻了个白眼，白玉梅大概只是让碗和盘子喝了一点水，然后就丢下不管了。

天已经擦黑了，这里的人们几乎没有夜生活。等天一黑透，大家都各自上床睡觉了。

看在这么晚骂人会干扰到邻居的份上，元初决定先放过白玉梅一回。

搞好厨房里的卫生，元初烧了一大锅热水，自己洗了个澡。

衣服一脱，发现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瘦了，一摸全是骨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发黄，肤色也是腊黄腊黄的，一看就是长期缺乏营养而导致的。

再想想岳大娘的模样，岳大娘比元初更瘦，脸上满是皱纹，一双手伸出来比元初的粗糙多了，就是因为常年替别人洗衣裳。

整个岳家，只有岳昌一个人被养得白白嫩嫩，气色红润。

元初叹了口气，换上干净的衣裳，她和岳大娘都急需补充营养啊。

幸亏上个世界临走的时候，她准备得比较充分，带了一些营养片在背包里，小小的一片，但营养功能很强大。

元初先自己吞了一片，然后去到厨房，重新烧了一锅热水，泡了一杯野菊花茶，丢一片营养片进去，端给岳大娘。

至于岳昌，他长得那么好，自然用不着再补的。白玉梅也没份，她要是想吃鸡屎，元初倒是乐意送一碗给她。

“干娘，尝尝这茶。”

“什么茶？”岳大娘接过来一看就笑了，“这还是去年秋天你采的野菊花呢，好，我这就尝尝看。”

元初看她已经在喝了，又转身去端来一盆洗脚水，放在岳大娘面前。

岳大娘脱掉鞋袜，把脚伸进盆里泡着。

元初想着她得孝顺岳大娘，当成亲娘一般孝顺，是不是应该帮她洗脚？

正准备蹲下来，岳大娘吓得一把拉住她，嗔怪道：“你这孩子，我哪能要你给我洗脚？我自己又不是没手。你能给我端洗脚水，我就很高兴了。趁着水烫，我得先泡一会儿，你过来坐。”

元初在她旁边坐下来，岳大娘先是夸这茶好喝，甜滋滋的，接着又说：“一会儿你别熬夜做针线活儿，对眼睛不好，还费油呢！”

原身一手针线活儿做得极好，都是岳大娘手把手教出来的。前几年，岳大娘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做不了针线活儿，只好把家里缝缝补补的事情都转交到原身手上。

为了补贴家用，岳大娘这才到处接洗衣裳的活儿，而原身则是拼命做针线，帮人做衣裳或者自己绣些帕子卖。

两人赚来的银钱，当然全都供养到岳昌身上了。

“嗯，我不做，等白天的时候再做。”元初才不会为了岳昌这种人，伤害自己的眼睛。

“人啊，还是得先顾着自己才行。”岳大娘突然感慨道。

她尽心尽力养儿子，为此一双眼睛都熬坏了，明明才四十岁，却像足了五十岁的老妪。儿子却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姑娘，不顾十几年的养育之情，顶撞她，听不进她的良言相劝。

“干娘说得对。”元初柔声安慰她，“干娘，你就是我亲娘，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路边了，以后我拿你当亲娘一般孝顺。”

“你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我也不图你什么，只要你将来过得好就行。”

岳大娘看向元初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内心非常欣慰，尤其今晚又有岳昌的对比，更显得元初乖巧贴心。

正在这时，之前溜了的岳昌过来了。

“娘，元初。”岳昌的表情有些讪讪的。

岳大娘已经洗完脚，正拿着擦脚布擦脚，岳昌看见了洗脚盆，也不说帮忙倒水，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岳大娘一看见他就生气，立刻板起了脸。

“干娘，你们聊。”元初端起洗脚盆往外走。

等元初走了，岳大娘才黑着脸问儿子：“你来干什么？”

“娘。”没有了外人，岳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站得没有那么笔挺了，挨到岳大娘身边，这一声娘喊得软软的，像在撒娇似的。

岳大娘心里也软了，叹了口气，道：“昌儿，不是娘不想依着你，只是这白姑娘来历不明，举止又轻浮。娘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姑娘，没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是像她这样的。你听娘一句，让白姑娘回家去吧。况且，你忘了前些天娘跟你说过的事？我看中了元初，你也答应了的。你和白姑娘这样，让元初心里怎么想？还是你不想娶她了？”

娶元初的好处，岳大娘之前就跟他分析得清清楚楚。

虽然元初是个孤女，从小就到了他家，但元初性格好，人又勤快。元初和岳大娘一样，把岳昌看得极重，事事都伺候得极周到。

岳昌不是没想过娶个嫁妆丰厚、娘家得力的妻子，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求娶不到那么好的。等他中举以后倒是有可能，但天知道从秀才到举人这一步得花多少年。

他等不起，总不能耗到三十还不成亲吧？

而且，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金贵小姐，规矩多不说，性情也未必像表面那么温顺。

岳昌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他曾在大街上看见一个姑娘，不知是哪一户的大家小姐，坐着轿子来的。下轿的时候，岳昌刚好经过，就瞧见了。

这姑娘一身绫罗绸缎，妆容好看，首饰耀眼，看起来美丽又高贵。

岳昌当场就看呆了，可是这姑娘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微微抬着下巴，目不斜视。

而她身边的几个丫头，则冲过来把岳昌臭骂了一顿，骂得他狗血淋头。

从此以后，岳昌对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敬谢不敏。他可不想因为自己家贫，成亲后就处处受妻子的挟制，还要看她的眼色过日子。

这么综合一考虑，他也觉得娶元初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