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辰迟缓地重复一遍：“我为什么喜欢你？”

这个问题像一阵狂风，裹挟了巨力在他脑海的记忆里翻江倒海。柯辰略有晕眩地扶住自己的额头，眨了眨眼睛，没有看着闻远，低声说：“我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真要说了，闻远或许还会嘲笑他。

柯辰越不想说的，闻远就越想知道，他引着柯辰酒醉吐真言：“你不说，那我连理解的机会都没有，说说看吧。”

柯辰垂了眼，半晌，轻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本练习册。”

闻远看着面前的小孩一抿嘴，好像讲完了似的，不再开口，他有些愣神：“然后呢……什么练习册？”

“你送给我一套五三练习册。”柯辰有问必答，不问就不答，像支难挤的牙膏一样，挤一点才吐一些。

闻远飞快地从自己的记忆里检索一遍，愣是没有一点印象，他皱着眉提出关键问题：“什么时候我送过五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柯辰的眼中，有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别过脸，用手指再次覆上自己的脸庞降温，虽然有些意料之中的难过，但还是很诚实地回答了闻远：四年前吧。”

……

五年前柯辰刚上初二，本来是幼稚的年纪，却早早就因为姐姐和父母吵架而变得沉默早熟。他记得每一次柯云和父母的争吵，在他上小学的那些年，他的记忆场景里总是充斥着着无休无止的大吼、漫天飞舞的破碎书页、似乎永远不会干涸的泪水和许多在空中划过的电器。

他越来越沉默，因为他见过太多的难过。

他见过父亲柯建华，拿了电锯，一本本锯掉柯云偷藏起来的课外书，也见过母亲贺宜掐着柯云的脖子，红着眼质问“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他见过柯云疯了一样地叫嚷要离家出走，要跳楼，也碰见过柯云悄然在夜晚无人之时，垫着脚探向窗外，似乎就要不声不响地一跃而下。

在他碰见柯云眺望窗外的那天晚上，柯云发现他后和他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她说话时眼睛里没有泪水，脸庞上只挂了惨然的笑，“他们控制欲……”

她叹气：“太强了。”

柯辰当初还小，对柯云这话懵懵懂懂，然而在小学升初中时，他第一次察觉到了父母对于他生活的强势插手。学校是他们定的，不住宿是他们定的，早晨早起要背书也是他们定的，课外书、电脑和电视再也不能碰也是他们定的。

他们还为他定好了人生目标，三年考上本市最好的H高中，然后去考军校，回来就是军官，和亲戚提起来倍有面子。

柯辰初二，这时柯云已经上了大学，终于天高皇帝远，再也不受约束的柯云像挣脱出牢笼的鹰，一飞冲天，消失地无影无踪。而父亲柯建华和母亲贺宜的期望，就满满地压在了柯辰身上。

强压必会招惹反弹，每天都在学习的重负下苟延残喘，迷茫的柯辰便偷偷地向网上寻求帮助，他私藏了一个柯云给他买的手机，躲在被窝里看这新奇的花花世界。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游戏主播，那时候的闻远染着杀马特的浅金发色，但眉眼轮廓硬生生撑起了气质，他总是惯常性地叼着烟，眉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愁绪，但是玩游戏玩得很溜。

他当主播时说话多是讲解自己的操作，不太乐意唠家常。别的直播间要不就热热闹闹地“大哥”、“大姐”，称兄道弟，要么就骂骂咧咧地“小兔崽子”、“干你老母”，将痞子流氓言论发挥到极致，只有闻远的直播间安安静静，像一片净土，因为大多人喜欢热闹，所以他的粉丝不多。

柯辰喜欢这样平和的气氛，他在闻远的直播间潜水许久，却在升初三后的那个大年三十晚上，被父母发现了他偷藏起来的手机，他被痛骂，被揪着用扫帚抽打。

那天凌晨三点，柯云在来到他的房间，掀了他的被子，将她的手机默默地贴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柯辰就在这么一个没有年气儿的晚上，用柯云的手机登上了他的号，很委屈地向闻远，那个他十分喜欢的主播，道了声抱歉。

他细细地讲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的压力，他背负的父母期望，和面对的家庭矛盾。他向闻远表达喜欢和感谢，感谢闻远陪伴了自己将近一年，也愧疚自己没有给闻远送过礼物，只能期望闻远能够吸引更多的粉丝。

他说了很多很多，像是要写一篇800字的作文，这次他再也没有凑不够字数的烦恼，只有酣畅淋漓的表达，敲字如飞。

柯辰忘了注销他的号，于是隔天，柯云带着闻远出乎意料的回复来找他时，柯辰惊呆了。

他很乖地顺着闻远的询问，给出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又隔了四五天，他收到了来自闻远的礼物——那是一套语数英、史地政、生理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闻远还让店家写了一张纸条，夹在书中：“Bearwithit,andthenyouwillbefree.”

柯辰懂了，他规规矩矩地向闻远道谢，然后开始了自己的“忍受”生涯。他斗志昂扬地扑在书桌前，没日没夜地做题，到初三上半年，他已经把这一套五三全部做完，册子的每一页都有他密密麻麻的答案及注释。

这期间他也有关注闻远，但没有再看过他的直播。有一天，他发现闻远不吭一声地直接离开了直播平台，柯辰立刻慌乱地叫着柯云一起想办法，最后好不容易从保护隐私还不够完善的一个交友网站，大海捞针，真的凭翻看社交照片，捞到了闻远，然后顺势发现他找了个平面模特的工作。

……

柯辰回忆起来就觉得这些事有些羞于启齿，毕竟它们发生在他最无助脆弱的那个年龄。他的心理历程也实在复杂，复杂到他忍不住担心受怕。

“这些话不需要讲出来吧。”柯辰醉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再无忧郁的闻远，心里觉得对方变了许多，于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把这段记忆缄默在心里。

“因为现在的闻远不会想听。”

闻远果然记不起来了，他费了极大的劲，也只能模糊地有个“四年前我应该是个游戏主播”的印象，但是送《五年中考，三年模拟》？闻远很怀疑这件事是否真的存在。

听起来就挺正经，仔细想想还有些好笑。

他又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在三四年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和性格，能做出这样规劝人学习的好事来，但是想着想着，他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做了游戏主播，还有为什么能下意识拽几个简简单单的英语单词。

他高三父母离异，父亲闻朗一个月不到便再婚，他跟了母亲江数，闻朗来看他时叮嘱他要好好学习，也承诺会每个月都给他学习上的生活费。

闻远嗤笑“爱”的消逝速度，正在叛逆期的他就要和闻朗对着干，于是他一言不发地干了大事，他搞起了游戏直播，缺席了高考。

然后他就在江数的以泪洗面和闻朗的大发雷霆中，放飞自我，搞起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他性格也在和社会互相试探、磨合的过程中逐渐变化，如今二十二岁的闻远摸了摸鼻尖，把他挖掘出来的记忆重新一铲一铲，填埋回脑海深处里。

那着实不算什么好的回忆，它们看上去像是脚底板踩烂的一滩狗屎，听上去像是接连不断的尖锐耳鸣，闻起来像连绵阴雨的日子里发了霉的湿衣，触碰起来像一从锋锐的尖刀，刀刀入肉，刀刀见血。

闻远从记忆的泥潭里跋涉而出，回归现实。他对柯辰笑：“好吧，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他尝试着回归之前的话题：“所以你就因为一套五三，就喜欢上我了？”

不怪他不相信，只因为一套五三，所以柯辰就喜欢他到现在，甚至还要找姐姐的关系和他拍同一部电影？闻远自认做不到柯辰这样，别人随手给的一点好，就心心念念如此之久。

也太长情了些。

柯辰点了点头，纵然闻远嘴角的揶揄弧度和轻佻的言语让他知道，闻远只是逗弄他，但他还是不愿意说谎，也不需要否认自己这些年对闻远的好感：“大概是的。”

他还是保守了些用词，但是闻远的耳朵自动地把“大概”两字滤去了。于是他知道了这个高高瘦瘦的小孩喜欢他，他忍不住有些好笑：“你多大了？”

“十八，”柯辰坦诚地回答。

“上大学了吗？”闻远追问。

“上了，今年大一。”柯辰抿了抿唇，唇上似乎还有酸甜的长岛冰茶味道，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但是他刚上大一便提交了休学申请，为期半年，只为了来拍电影。

闻远没想到这茬儿去，他看着眼前其实刚成年的柯辰，忍不住问道：“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说着，他嗤笑一声，姿态又倦懒下来，支着左手托腮。他看着柯辰，一字一顿道：“你这么多年，也只是了解我的表象而已，现在呢？”

他问：“我告诉你我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现在的我也不会给你送五三，所以呢，你还喜欢吗？”

自他父母离异起，闻远便认定“喜欢”和“爱”，甚至是“好感”，都是这世界上最不靠谱，也是最善变的东西，他等着柯辰为他的论点再做一个论据，然而柯辰不给他准话。

柯辰认认真真地看他，水墨般的眼瞳中竟是现出一点色彩温暖的灯火，黑白分明的画里有了灯火，随即也有了人影。

他说：“我正在试着了解你。”

等我了解你，才能决定我是否还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