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初，天水阁的拍卖会在巳时准时开启。

拍卖的场所位于天水阁最高的阁楼，外头是倾斜的天水瀑，里头是封闭的赫褐石壁。展示名器的高台位于正中，绕着高台的是一层层青碧色的阶形石梯。青石梯上一张张兽皮雕椅，正是为各地赶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所备。

金家名下的拍卖会可遇不可求，且举办地点在何处从来都无法预测，只会在开拍头几日才昭告天下。所以觊觎金家名器的世家、修真门派都会安排固定人数居守在金家的每一个分部，等候打探金家名器的消息。

今日晨初。漫天御剑，驱马，驾驶灵兽赶来的世家门派修者络绎不绝。一时间，天水阁上空层层都是密布的黑点。

本该是嘈杂拥挤的人声，但这些人一下到天水阁陆地，却均都不约地闭口保持安静，由护卫引领着，交了木牌进了高阁。

虎升带着一众披甲的护卫巡逻监督在高阁四周。

沈余一大早就同师兄师姐到了拍卖会。因为是金宴言所邀，虎升直接放他们进去。里头的壁烛燃燃，每一个座位上都粘着各个门派或个人的名字。

王岱带着沈余在位置上坐下。那是离展示名器的高台最近的位置。

陆续进来人后，由厚重石壁封闭的高阁里逐渐有了细碎的说话声。比之外头，可以称为嘈杂。

程灵素靠着座椅，抱臂目不斜视地盯着前头，“金宴言的长子患了一种怪病，听不得吵闹之声。方圆百里的杂声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所以，天水阁即便地处高位，由水瀑阻隔外界，到处都安着收声石，仍然有个成文规定：行街之上不得喧哗。这座高阁是例外，里头由收声石堆砌，是天水阁唯一可以大声讲话的地方。”

程灵素讲完，回头看了观察已久的沈余一眼，轻笑：“这是世人皆知的天水阁惯例。沈师弟似乎不知？”

“哈？”王岱凑过来，“沈师弟你不知道吗？！”

沈余刚才确实正因这事而好奇地左顾右盼，闻言心下一跳，看着程灵素探究的笑眼，摸摸头打马虎：“哈哈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几个眼熟的朋友……”

“是吗？”程灵素微微一笑，没在追问下去。

林秋水看了程灵素一样，继续望着前面高台。

场所里陆续坐满了人。

一群着着杏色长服，靛青抹额的扶风派弟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日那个贼眉鼠眼的人。

王岱坐直了身子，攥紧了放在座位两旁的拳头。

林秋水等人毫无反应，只有程灵素微微皱了眉。

贼眉鼠眼领着一群人坐在了沈余他们的正前头。

“哟，真是赶巧了。”贼眉鼠眼歪嘴道，精诈细小的眼扫过沈余一行人，没发现那日看见的魔剑，“你们才来这么几个？是备了多少灵石过来哟……是不是把全部家当都搬来了哈哈……劝你们趁早放弃吧，你们是得不到那把剑的……不过，要是你们肯把那把魔剑的下落告诉我们……”

“呸！”王岱啐了他一口。“滚你娘的……”

贼眉鼠眼也不气，“得，凭你们，怎么可能知道魔剑的下落……好好享受吧，这场拍卖会可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哈哈哈……”

王岱气得牙齿直咯吱地响，被林秋水按住了手。

贼眉鼠眼一群在前头落座。这么明显的位置安排，明眼都知道是金宴言的主意。

金宴言明显是站在扶风派这一边，他同师兄他们到底有什么恩怨？

沈余正思索着，忽然感到一阵寒凉的目光。

沈余猛得抬起头的同时，系统趴在他肩膀道：“是云虞。他又换了一张脸。”

坐在贼眉鼠眼旁边的扶风派的弟子，一张平庸无奇的脸。

沈余捏着系统的毛毛，疑惑：“他为什么也跟来了？”

系统被捏得舒服地直晃长耳，表示不知。

*

高阁里很快就坐满了人。

在众双眼下，一身缟紫长袍的金宴言由底下升上了高台。

金宴言一双睿目扫过阁内众人，从容不迫。“天水阁欢迎诸位前来。在开始之前，想必诸位也对今日所展名器略有耳闻……”

“金老，今日压轴名器是不是上古魔剑？蚩邪剑复苏是不是真事？听闻有人在天水阁见到过蚩邪剑出没，他是不是已经被你们收服了？”底下有人出声问。

金家拍卖会要展示的名器每次都会随着拍卖地点时间的公布，与之昭示。除了最后一项压轴之物。

金宴言闻言，细眉微不可见皱了一下。抬手压下随之而起的舆声。“压轴之物，自是压轴才可见晓。金某只能提醒，此物定不会让诸位失望。”

议论声止。随着一道清脆钟响，自高台下便升起了一个铁笼。

铁笼里，是一个娇小女子，约摸豆蔻年纪，面容清艳，美目无神，痴怔怔地看着笼子外的人。

金宴言道：“妾姬链。化形但未开智，属下品名器。灵力薄弱，防护攻击力弱。已服认主丸，可看家护院，随意摆弄。一万灵石起步。”

“认主丸？”沈余看了周围一圈面色无波的众人，小声问系统，“那是什么？”

系统：“能让未开智名器结定束缚的药丸。卖家事先给这些名器喂认主丸，待买家拍定后再喂其解药，也就是同买家结成束缚的拥主丸。认主丸单独服用是有剧毒的，三日内未服拥主丸，名器便会断裂。”

沈余眉头不由皱紧。

“两万！”

“我出两万一！”

“三万！”

“三万一次！”

“三万两次！”

“五万！”

……

随着纷纷的议论声，阁里争价喧哗声一波又一波。

紫砂香炉里半柱香已过。高台上已经推出了数把名器。

贼眉鼠眼回头看了王岱等人一样，似嘲似讽。

金宴言：“接下来，是化形已开智的名器。一百万灵石起步。金某多言提醒一句，认主丸对开智名器束缚效果甚微，需要拥主链才可真正达成束缚。拥主链则需要诸位自备。”金宴言道了场面话后，继续介绍从高台上升起的铁笼。

笼里是一个用铁链的男子捆缚着手脚，披头散发，一双恶狠狠的眼，如能啖肉嗜血一般，死盯着台下的人。

“势烟刀。化形开智名器。两千万灵石起价。”金宴言道。

底下一阵哗然，紧接着便是一道比一道高亢的争价声。

“五百万，我出五白万！”

“六百万！”

“八百万灵石！”

……

“一千万三次！定！”木槌在案上击响，金宴言道。

笼子的男子发出野兽般地嘶吼，铁笼被撞得阵阵发响，铁链发出哗哗撼人的声响。

沈余眉头紧跟着皱了起来。

……这跟卖人有何两异？

*

紫砂香炉里只剩一点余烟。

金宴言手撑着案台，目光如聚：“各位久候。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件名器，也是今日我们的压轴……”

有护卫从外匆匆进来，在金宴言叱声要责时，慌张急促地小声耳语。

金宴言蹙紧的眉毛愣缓下，一把用力抓握紧护卫的胳膊：“属实？”

护卫细声答：“回阁下，虎升大人已经捕获进铁笼并喂了认主丸。虎升大人说如果您没异议的话，就……”

“送上来。作为压轴之物。”金宴言难掩眼中暗动浮跃的兴奋。只要价起得高，压轴之器这些人不一定现在定交付不起。而金家拍卖会只限定当面交付。更何况，场内还有金宴言这边乔装打扮成来客混进去的人。

最后他不仅能让天下知道这传闻中古老的名器存于金家手里，最终还会归于他们金家所有。重要的是，今日便也将成为他金宴言在金家世族里扬名之日！

“诸位，接下来让我们来看下一件名器——雪蚕剑。”护卫得令退下后，金宴言笑脸盈盈道。

随着他话落声，阁里激起阵阵涟漪。

“雪蚕剑！竟然是雪蚕剑！竟然不是压轴之器吗？！”

“雪蚕剑，是传闻被名器锻造出来的那把神剑？！”

“雪蚕剑都不是压轴之物，那压轴之物岂不是……”

“……能比得过万器谱所言的百年神剑，该是如何恐怖？！”

……

金宴言享受众人赞羡的目光，好一会才抬手示意众人静下。

同时，从高台上缓缓升起一座铁笼。

笼子里，静坐着一个手脚捆缚着铁链的男子，一头雪白的发，肤色剔透，一双蚕形眼眸温静无波，宛若一潭死水。

王岱死死压着拳，面部因极力压制的火气而狰狞。

林秋水几人面色有了进场来的头一次波澜。他们盯着笼子里的人，压下心潮的起伏。

沈余愣了一下，转头看系统：“雪蚕剑？”

系统：“天下怎么可能有两把一样的剑！名器一出世，便会因波动的灵力自动浮现在万器谱排行榜上。”

“这哪里像雪蚕剑？”系统在沈余肩头暴跳起，“这头发，这眼睛，分明是把假的！”

沈余：“……”

沈余抬眼看笼中的男子，不得不承认。

……比他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像。

*

争价到了顶峰。

贼眉鼠眼好几次回头，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讽笑。

王岱几人面色暗沉，因为从一开始报价，他们手头的灵石就不够。

“……八千万灵石。”一道清冽又熟悉的女声。

场内静默。

因前头已经竞购了不少名器，不少人已经花掉了不少预算。再加上有人因为惦记着压轴之器，所以一时无人再喊价上去。

“丹嫂……”王岱扭头，看着笔直坐在最后一排的身姿瘦小的女子愣住。

金宴言扬着唇笑：“丹姑娘，恕金某直言。当面交价才能提货，要是交不出足额的灵石，恐怕金某也不能……”

“天水下街，他留下的一间铺子。金老爷应该懂它的价值。”丹嫂目光温静，不卑不亢。

金宴言的笑容凝固，最后僵硬住。阴着脸没说话，却迟迟没捶下木槌。

“亿两灵石。”贼眉鼠眼旁，顶着他人身份的云虞道。

贼眉鼠眼眉眼笑开，得意却故作嫌弃：“那个破铜烂铁也值得亿两。罢，谁让我们扶风派不像某些穷门派，咱最不缺的就是钱呢……”

金宴言笑，同贼眉鼠眼对换了眼神，一锤定音：“亿两灵石！定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