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进了大堂，里头澄亮一片。两壁烛火通明，一身深蓝服的中年美须男子坐于堂上。虎升站立在他身后。而堂下的两排梨花桌边，各坐着望仙门的诸位弟子。

金焕换了一身杏色锦服，正坐在离中年男子最近的位置，垂眸优雅地抿着茶。

程灵素站起来，给沈余领到位置上。“那是天水阁的主人，金宴言。”

沈余点头，客气道礼。

美须男子细眼看着沈余，微微颔首。“沈小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虎升。开膳。”

家丁鱼贯而入。摆了膳后，又依序退下。

用了膳，沈余担心笼子里的少年。想离开，金宴言却开话了。

“焕儿调皮，给各位添乱了。”

肖道川：“金师弟是望仙门弟子，受伤我们有责。是我们看护不周。”

金宴言依旧慢条斯理，“肖道长还是如往一样担当有责啊。但这事你可不能揽下……过几日是天水阁的拍卖会，诸位可以多留几日再走……”金宴言看向沈余，慢悠悠道，“说不定能出现小公子中意的东西，比如上好的名器。”

肖道川几人面色暗暗沉了下来。

陈业楠兴奋，转头跟旁边的弟子小声窃语。“能化形的名器耶，那可不多见……听说有的名器还能身怀绝技嘿嘿……”

“我们今天路过的那些笼子里的人，听说也是名器，有几个长得还不赖……拍卖会上的说不定给绝色……真想看看……”

小弟子还想感叹，就感头上一痛。

程灵素提剑鞘敲了他脑袋一下：“慎言。”

陈业楠和弟子们忙闭上嘴。

金宴言又说了不咸不淡几句场面话。直到林秋水等人要离开，才又慢慢在他们身后道：“对了，扶风派的几位弟子昨日也来了天水阁。道长们说不定会碰见……碰见应该也无事吧。瞧我说的什么话……”金宴言捻抹着美须几根，“祝诸位寝安。”

林秋水等人背影顿了顿，走出了大堂。

沈余走回房间的路上，同系统打着悄悄话：“那个什么金燕子的，简直是阴阳怪气第一人。说话还慢地跟乌龟……”

系统抱着木雕小萝卜：“林秋水几人显然同那个金燕子不是第一次见面。”

沈余想起王岱说的话，“王师兄说他们前年下山历渡就来过天水阁。”

系统：“来过一次？看他们反应也不像是一次愉快的经历。竟然还会来第二次？”

“对吧？我也觉得奇怪。”沈余边说边推开自己的房门。

系统赶紧将自己的小萝卜藏起来。

房间里黑乎乎一片，还未点灯。

沈余藏了几个晚膳的馅饼糕点准备带给少年吃。

点上烛灯。

房间瞬间明亮。

于是，沈余和系统便看见了一个支离破碎的铁笼子，还有躲在桌底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少年。

“这……”沈余呆住。

系统长耳朵耸了耸，往沈余肩膀上缩了缩：“金家特制的铁笼，号称刀枪难断，水火难融……”系统看着笼子的“残.尸”，感慨：“啧啧，真是可怕……”

沈余抚额。

屋内没有蚩邪的影子，应该是出去了。

沈余蹲下来看桌底。少年抱着膝盖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唯一能睁开的眼睛还悬着明晃晃的泪珠。

……看来被吓得不轻。

沈余拿出袖子里藏的糕点，“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声吓得整人一抖。朦胧的泪眼一眨，豆大的泪珠掉下来，逐渐看清了外头的人。

是那个有着黑黑的眼睛，白白的脸……还有好闻味道的人。

沈余看着少年一动不动地看他，把手里的糕点往前递了递。

少年垂下眸，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却没伸手去接。

沈余无奈地挠挠头：不喜欢吗？

“桂花饼呢？”沈余又换了一个。

少年的水蒙蒙的眼从糕点上移到沈余脸上。依旧没有动。

果然应该拿点肉吧？小孩长身体好像肉更有点吸引？沈余边想边伸回手，甚至已经考虑要不要去后厨讨份烤鸡小粥什么的……

手忽然被碰触了一下。

少年把桂花饼拿了过去。攥紧在手上，又迅速收回手，防备地盯着沈余。

系统抱着小萝卜，也过来探头。

一把有裂痕的化形的名器，不知道开没开智。看样子才刚被锻造出来不久，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化形又开智，想必锻造主应该是极为厉害的一人。

可惜有裂痕，是锻造失败还是被抛弃了吧。

系统收回了毛脑袋，蚩邪不在，它更是大胆地抱着木雕的小萝卜到床上打滚着啃咬。

沈余蹲在桌边，慢慢等着少年吃完给他递其他糕点。

但少年抱着桂花饼却不动，只跟沈余干瞪眼。

沈余：“……”

沈余试探地再递了块饼过去。

少年先是迟疑地看他，而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沈余以为他够不着，还想往前伸。少年已经惊吓地迅速收回了手。然后依旧捏着桂花饼同沈余继续干瞪眼。

“……”

*

少年窝在桌底下不愿出来。

沈余整理了下包袱和床铺。临睡前还是不放心，拿了条毯子，递进了桌底给他。

蚩邪半夜回来，看见沈余在床上睡得正香。而桌底下那个脏兮兮的小鬼睁着大大的眼盯着他，手上捏着块糕点，旁边还有一条毛毯。而他此刻的一只手正试图把毛毯拖到自己身边。

蚩邪扫了他一眼，便往床上过去。

那只毛茸茸的灵宠正七仰八歪睡在沈余肚子上。

蚩邪提着它的长耳朵把它甩出去。

系统惊醒，龇牙咧嘴想对付来敌，看见脸，立马偃了。灰溜溜跑去睡桌子。

桌底下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他看见了那个可怕的人似乎要掀开那个好闻人的被子。

少年想起了被抓破的铁笼子。

“哐——”桌子突然被掀翻。

系统滑下地。

少年猛得顶头要来撞蚩邪。

还未到跟前。

便被一股力拍了出去，摔在墙壁上，贴着墙滑落下地。

蚩邪头也未回，短短冷笑。

沈余被惊醒，猛地坐起来，头上还翘着一根睡歪的头发，迷迷糊糊：“……怎么了？”

然后，他便看见站在床边的蚩邪。

“你回来了？”沈余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刚想躺下，忽然想起桌底下的少年。

不知道有没有盖被子。

沈余正还要坐起来，就听一声稚嫩的嘶吼声，紧接着从墙角冲来一道黑影。

还未到跟前，就被蚩邪捏着脑袋提了起来。

沈余：“……”

正是那个窝在桌底下的小孩。

*

沈余后半夜没有睡好，第二日跟着王岱他们几个的时候，连连打着哈欠。

今日是林秋水带着他们来天水上街逛逛，顺便可以买买趁手的剑器。

朱颜今和金焕留在府里养伤。

林秋水他们来过一次，熟门熟路给沈余他们介绍。

陈业楠还惦记着明日的拍卖会，对这些佩剑刀具看不上眼。“林师兄，明日就是天水阁的拍卖大会。到时候在拍卖会上买不是更好吗？那些是名器，肯定比这些好得多……”

王岱斜眼：“名器？臭小子，功夫不怎样心倒挺大，你还想驾驭名器？你有钱和那些人抢吗？”

陈业楠扁了扁嘴。

肖道川正在看一把佩刀，淡淡道：“没有拥主链，名器在身。反而是把未知的灾祸带在身边。”

陈业楠：“……不是说，会有让名器听话认主的东西吗？”

王岱拍了他一脑门子：“傻子。不就是拥主链吗？除了拥主链还有什么能让名器听话。”

“不，不是……”陈业楠摸摸脑袋，想半天也说不出来叫什么。支支吾吾着，王岱他们已经开始讲起别的事了。

肖道川看中了把刀具，玄铁状，通体银白。正要拿起，一只手按了上去。直直把刀具按回位置。

手的主人开口：“不好意思哟，这把刀我看上了。”

来人有三个，均穿着杏白色的长服，腰间陪着靛青带，外披青蓝短甲，靛青的抹额。

按着刀的瘦小男子贼眉鼠眼，“哎哟，这不是望仙门的小兄弟吗？稀罕稀罕……”

“干你娘的贼狗你还敢出现……”王岱看见人，怒了。正要冲上前却被林秋水按住肩膀。

“哟哟，这是做什么呢，拔刀拔枪的，好怕怕哟……”贼眉鼠眼的男子道，“这么久没见……哎哟我这记性，咱们交流大会见过吧……哎哟，瞧我，听说你们望仙门都不让你们参加交流大会了呀。毕竟干了那么蠢的事，这都被赶下来历渡第三年了吧……哟丢死人了……”

王岱被林秋水死死按住肩膀，死咬着后槽牙怒瞪着前面的人。

沈余蹙起了眉。

系统趴在他肩膀：“是扶风派的服饰。”

“哎哟，看你们这么可怜这把佩刀就让给你们好了。”贼眉鼠眼的男子松开手，得意洋洋，“哟，对了……明日的拍卖会有个宝贝。也算不上什么宝贝，不过一块木头你们都能当成宝，这个你们应该也很想要吧……”

“想知道是什么，明天就来看看。不来也行，反正是那个短命鬼打造出来的东西，你们想要嘛……哟，我们没人要。我们没人要，你们也得不到哈哈哈……”贼眉鼠眼的男子招呼旁边的人，仰头大笑踏出去。

还没踏出去，迎面便被撞了回来。

“谁？！谁敢撞我！”

下一秒，蚩邪一手提着一个张牙舞爪又微微发抖的小孩，冷着脸进来寻沈余。

“这小鬼太吵了，我能不能弄死他。”

沈余走出来，瞪大了眼：“当然不能！”

他出来把小孩托给蚩邪照顾，怕蚩邪嫌烦，才一直叮嘱，让他实在不耐烦一定要来问自己。不然他昨夜费老大心思应下的丧权条约就亏了。

蚩邪面上不悦，显然压着气。

“啊啊啊——半面！半面……”贼眉鼠眼看清撞到他的人，惊恐大叫。

“吵死了。”蚩邪本来就不爽，听到这聒噪的声音更是火起。

一张凳椅从旁飞来。

世界瞬间安静。

沈余：“……”

林秋水：“……”

扶风派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