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宋霁安的肯首，锻月匆忙离去。

她站在平日里进出频繁的书房前，头一回体会到了心怯的意味。

她一只手覆到门上复又放下，周遭无人，只听得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心中的小人在无限嘲讽：嚯，就这点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手刚触及门框，就听到了里头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宋霁安来不及迟疑，推门进去，看到贺甫言半歪的身子靠在椅子上，广袖带倒了桌面上的摆件。

他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清浅，房间里还有些甜淡的酒味。

她把桌上的摆件归到原位，绕过身去想把他扶正。

她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扶着贺甫言的肩膀，还没使上劲，人就已经醒了。

“院长？”宋霁安轻轻唤他一声。

“嗯。”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贺甫言的嗓音今日格外低沉喑哑，单单一个字落在宋霁安耳朵里都发痒。

他身子往后靠，平日里端正惯了，如今松松散散倒躺出了一个闲散贵公子的样。

喝酒吹风，骑马上头。

这会儿他稍微捡回些清明，却觉得嗓子里干得要冒烟。

宋霁安在前，就算醉酒，他意识里也不会去使唤她。

贺甫言摇摇晃晃起身要去寻水喝，一手按住倚边，被自己绊了个踉跄，险些栽倒。

宋霁安眼疾手快扶住他，问：“院长是要什么，我去拿便是。”

要什么？

他六年来，守着心底一丝念想苦苦支撑，千般万般放不下，要的不过是一个她。

屋内灯光昏暗，只容他看清眼前一人。

宋霁安见贺甫言眼神定定，似乎还没清醒的样子，便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院长？”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就被贺甫言牢牢抓住。

他向前靠近一步，那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试图捉住她因为心慌而逃避躲闪的眼神。

宋霁安耐不住这炽热滚烫的注视，认输般微微低下了头，试图转移话题：“院长……你是不是要喝水？”

她没有等来回答，却在下一瞬被拉入他温暖坚实的怀抱，被属于他的气息紧紧环绕。

而后，勾魂蚀骨般的慵懒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些让人心疼的委屈。

“我不要水，要你。”

贺甫言的下巴轻轻抵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边，吹动她心尖上的战栗，却也吹醒了这般温柔的沉溺。

她触目可及，是架上那卷白日里见过的那张画像。

贺甫言紧紧抱着她，喃喃低语反复只说着一句。

“公主，你回来了。”

清浅的酒意萦绕在她鼻尖，提醒着她，院长是醉了。

可是她没有。

她清楚地意识到，他酒后这般失态反复提及的名字，只是同她面容相像的另一个人。

方才同脱兔般疾走的心跳在这一瞬忽的平静下来，在酸涩清苦的泥潭中挣扎喘息，闹酸了她的鼻子。

“院长，你认错人了。”

*

锻月从忆知堂出来，一路往内苑去，进了大门急吼吼的才跑了两步，就被叫住了。

“你这么猴急跑一身大汗，不怕着凉么？”

锻月急回头，一个面容清丽的姑娘立在转角处看着他。

他傻笑着挠挠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那姑娘走近，伸手点他脑门一下：“没事？是谁上回淋了那么些个雨就发了烧，害得我白白照顾好几日？”

“哎呀淬星，真的没事，我忙完就去洗，不骗你。”

淬星这才放下心来，却忽的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

“你喝酒了？”

“没有没有！”锻月连忙否认，淬星的爹就是个酒鬼，她平生最讨厌喝酒的人，他可不敢。

“你身上分明有酒味，又想唬我。”

“真不是我，是院长，今日喝多了在忆知堂，我得给院长灌点解酒药，不然明日定要头疼。”

淬星叹一口气：“罢了，我同你一起去吧。”她最恨醉酒之人，可偏偏又最会照料醉酒之人。院长平日素不饮酒，想来近日忙得吃住都在忆知堂，定是公事缠得头疼不得不借酒纾解。

锻月一听这还了得，公主此刻就在忆知堂，院长此刻又还醉着，淬星见了还不知道会怎样。

他试图拦住跟着他进启舒阁收拾的淬星：“没事，醉酒之人臭的很，你肯定受不了的，我去便是。”

淬星手脚麻利，没管他的，道：“我爹是怎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这样过来的，这事儿我比你在行。”

她在屋子里井井有条地收捡着，锻月在后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哎呀淬星，你听我一句，今日就先别去了，等明日院长清醒了我再给你解释，行么，算我求你了。”

淬星抱着一大堆东西朝忆知堂走到半路，狐疑地回头看了看锻月：“求我？那我倒偏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非得支开我不可。”

这下完蛋了，听天由命吧。

锻月自暴自弃般赶到前头，给抱了一堆东西的淬星推开了忆知堂的大门。

天色将暗未暗，三间屋子都没有点灯。

淬星抬脚向当中的书房走去，轻轻敲了敲门：“院长，我进来了。”

她一推门，便看到向来矜持自重不近女色的贺院长，正紧紧抱着个纤瘦的背影，看起来是个姑娘。

她反手就把门扣上了，回头挤开同样一脸错愕的锻月，埋怨道：“你怎么不早和我说！这就是你要拦着我的理由？”

锻月茫然且心虚：“这，这，我哪知道会是这样！”

淬星还抱着一大堆东西，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屋里那姑娘，你可认识？”

锻月支支吾吾：“认倒是认识……”

不仅他认识，连淬星也应该认识。

里头的宋霁安听见外间动静，又用力推了推禁锢她的贺甫言：“院长，你喝醉了，锻月给您拿醒酒药来了。”

贺甫言从她颈窝处抬头，缓慢眨了眨眼，外间轻微的嘈杂声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他松开怀里的宋霁安，似乎意识到方才有些失态，伸出手抱歉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自顾自转身回到椅子上，仰面捏着自己的眉心处，看起来很是难受。

宋霁安给他递上水，顾不得滚烫的双颊，赶忙去给锻月开门。

“锻月——”

宋霁安开门愣住，挡在锻月面前应声回头看她的，居然是个姑娘。

她清楚地看到，那姑娘几乎是在回身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手里东西哐啷落了一地。

姑娘张口，又是那般如出一辙小心翼翼听起来让人心疼的颤音。

“公主？”

可惜不是对着她的。

宋霁安让开门：“姑娘你可能认错人了，我是静海观来的，不是什么公主。院长在里头难受的紧，你们快进去看看吧。”

锻月捡起来地上的东西，推着一步三回头的淬星进了屋：“寄安你辛苦了，这儿就交给我们，天色不早了你回屋歇着吧。”

“嗯。”宋霁安点头，转身进到自己屋子里，便再没出来过。

屋内淬星紧紧抓着锻月的手，水葱般的指甲都要嵌进他肉里：“霁安？！你叫她霁安？！她到底是谁？”

锻月疼得龇牙咧嘴：“我的姑奶奶，你先放我一马，明日等院长酒醒了，他肯定和你亲自解释！”

淬星松手，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那我今日就问你，她到底是还不是？”

对着淬星的眼睛，他没有办法骗人，一个字轻轻浅浅却语气笃定，回道：“是。”

淬星腿一软，抓住锻月的手才堪堪立稳。

她不知道该从何想起，那张快要淡出她记忆的明媚笑脸，就这么突兀地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

隐在暗处的贺甫言发出声响，她来不及细究，连忙让锻月把人扶正，端水送药侍候他服下去。

“这药吃了会发汗，你守着院长，等出透了再侍候他换洗，睡之前再服用一剂，明日一早便好了。”

“好。”锻月见淬星神思有些恍惚，知道此事还需得时间消化，“你回去吧，这里有我，放心。”

淬星见到宋霁安后，全然心思都落到了从前种种回忆上，也自知此时毫无心思，帮着锻月把人扶到寝屋后，就出了门。

三间房屋并排，最那头的那间还是没有点灯。

关于那件屋子里的那个人，她还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天幕上最后一丝亮光隐进夜色中，凉风骤起，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

翌日清晨，贺甫言从沉沉梦境中转醒，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是在忆知堂的屋内。

他清晰的思绪只停在了昨日思安陵畅饮花雕酒时，再往后便只有些零碎的片段，一些让他分不清真假的片段。

片段里有宋霁安的身影，有他怀里纤弱真实的触感，还有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呢喃。

锻月端着一盆清水从屋外进来搁到案上，沏了一杯热茶递给贺甫言。

他接过，茶香清润入肺。

锻月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呷一口茶：“你说便是。”

“昨日您醉酒，淬星来了一趟，看见您……”

他放下杯子，眉头微凝：“看见我如何不重要，她可看见公主了？”

“看……看到了，看到您抱着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