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月不问还好，淬星本来都还憋得住，这一问她心里就更堵得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泪和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流，闷头就往府里走。

锻月上蹿下掉把马车检查了个遍，连车底都没放过，还是没看到宋霁安一点影子。

淬星在前头哭得他心焦，他三步并作两步去追，拿了刚才抱的一堆东西去哄人。

“好姐姐，你别哭了，是不是路上热着了我给你扇扇风。”

“好姐姐你是不是渴了，我这儿有新灌的凉茶，你喝口顺顺气。”

淬星一路抹着眼泪，脚也不停地往公主院子走去。

锻月在后头急得抓耳挠腮，碰上了听见风声前来打听的曹济。

“锻月，怎的这般着急样，你们公主呢？”

“唉，就回来淬星一个，我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曹先生可要进去听听？”

“走吧。”

二人两步跨进院，穿过通往后院的垂花拱门，才找到了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的淬星。

曹济看见淬星脖子上的骇人指印，直觉裁露园里出事了：“公主她，是不是出事了？”

淬星点头，呜咽之声不停。

“你别急，喝口水缓缓，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再想办法可好？”

淬星把憋在心头的一股委屈哭完了，便一五一十同曹济和锻月讲起今日在扶松堂的种种事宜。

曹济听得眉头越皱越深，眉间拧成一个疙瘩：“淬星姑娘你这脖颈上的伤……是公主所为？”

淬星下意识伸手去遮，碰到那红印却疼得如针扎般缩回了手。

这是下了死手啊。

锻月红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心疼淬星还是担心宋霁安：“不行！我不信！公主不会是这样的人！我自去扶松堂，看哪个婆子还敢胡说八道小爷我定撕了她的嘴！”

锻月气得失去理智，抄起地上侍候花草的锄头就要出门。

曹济一把给他拉了个踉跄：“扶松堂外重兵把守，你提把锄头去给人看笑话么！你不信裁露园里的婆子，难道还不信淬星姑娘么！”

锻月总算找回一点理智：“那也不能由着他们拘着公主，里面的人下手没个轻重，伤到公主怎么办！”

曹济也觉得事发蹊跷：“公主举止有异是淬星姑娘亲眼所见，可是不是沙魄香导致还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公主成日和我们在一起，她用不用沙魄香我们最是清楚。”

他几个踱步间便有了安排：“现下淬星姑娘还伤着，锻月你去请大夫，我走我的消息路子去裁露园打听打听，之后再做打算。”

*

佑安书院这两日的气氛有些微妙。

书院的当家人佑安公主自游园会第二日起就没露过面，学生们不明所以，课间饭余总有些焦灼细碎的讨论声，咕嘟咕嘟沸在劲头正好的春光中。

一场旬假放过，这般焦灼的讨论逐渐浮上水面，更带了些莫名紧张的气氛。

佑安书院已经许久没有淘汰制的考核了，最近三三两两搬出书院的学生便格外引人注目。

贺甫言自从接到宋霁安的回信后，本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现下脑子里除了圣贤书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毕竟只有用功读书，多拿奖赏，才能早日赔上公主那条心爱的裙子。

这日春光甚好，他拿了杜先生专门给他留的算学课业，找了个无人的湖边小亭认认真真习算。

“鸡兔同笼不知数，三十六头笼中露……”

他念到一半，看见湖边独道上有个身影冲他而来，脚步略显轻浮。

再仔细一看，来人是孔泉。

“诶，甫言，你怎么又躲这儿来了，让我一顿好找。”

贺甫言望了望高悬的日头：“这还未到饭点，孔兄可是饿了？”

孔泉这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塌在石凳上：“不饿不饿，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前日里搬走的沈家老二、韩家老幺是为何么？”

贺甫言眼睛又粘在书上，颇为吃惊地问道：“沈兄和韩兄何时走的，怎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孔泉看他那读书的痴劲，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也不知道那佑安公主给你的回信里灌了什么迷魂汤，从前是半个书呆子，现在是整日除了吃喝拉恨不得住到那书里去。”

贺甫言由得他打趣，也不反驳，还记得提醒他：“孔兄这般着急过来寻我，原来就是为了那我寻开心？”

“啊对！”孔泉一拍大腿，“我是要和你说，他们搬走的原因，和公主有关。”

贺甫言这回把书放下了：“公主？”

“公主那日去接了圣驾便再没露过面，一直在扶松堂里拘着，本来说是要关足三月才能洗清燃用沙魄香的嫌疑，可这才关了几天就出事了。前头圣上开恩让淬星姑娘去照顾公主，谁知前两日淬星姑娘一个人回来了，还带了一脖子怪吓人的伤。”

“裁露园里那么多侍卫守着，淬星姑娘怎么会受伤？”

孔泉煞有其事观望了一下周遭境况，才神神秘秘道：“人人都在传，是佑安公主忍不住用了沙魄香，被淬星姑娘撞见了，要杀人灭口。淬星姑娘脖颈上那印子虽说纤细，可没有十成十的力道，伤不起那个样子。奉京城里人心惶惶，沈家韩家这般宝贝孩子的，可不悄悄地就把人带走了。”

贺甫言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不信。

孔泉说的那些他一句都不信。

从前别人怎么说佑安公主他不管，他认识的这个，会收留读不起书的穷苦学生，会操心他们的生活起居，不仅救过他的命，还会……还会亲自回他的信。

这样的人，又怎会去伤害她身边最亲近的淬星。

她找来名医阻止他受成瘾之痛，又怎么会去碰那杀人不见血的沙魄香。

书卷手中紧握，他也不知是在向谁表态，只回孔泉一句：“公主她，不是这样的人。”

孔泉偏就好奇了：“诶你又没在场，你怎的不信公主是那样的人？要我说——”

贺甫言“噌”地起身，气呼呼转头直走，留下一个一脸懵的孔泉。

“诶，我说着玩儿呢，你别生气啊，你要是不信，下回旬假我陪你悄悄去看看也成啊！”

*

往后半月，佑安书院里的气氛更为低迷，每隔几日便有耐不住性子的学生父母悄悄上门来领人，就连郁王世子赵修明都告了长假不再来书院。

曹济的消息头子们为着裁露园诸事打听了好几天，得出的结论同淬星当日所讲一致。

淬星心灰意冷，生了一场大病便闭门不出。

锻月也再无习书练字的兴致，除了一遍遍打扫公主起居的院子，便是对着天发呆。

往日本就算不上喧嚣热闹的佑安书院，现下生出了一副凄凉败景，再无宋霁安在时那般的那般生气。

公主府里死气深深，朝堂上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来坊间传闻朝中诸臣是不会过问的，那佑安公主因为沙魄香被皇帝禁足之事众人见怪不怪，想来她自小娇纵顽劣，走上这般自作孽的歧途也在情理之中。

可近日奉京城暗市中沙魄香的价格陡然增高连翻三倍之事却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众人皆怕是乌凉有了异动，不惜血本深挖调查，却发现近半数的沙魄香都被秘密送进了裁露园中。

供谁享用，不言而喻，可再往下查，买主便销声匿迹了。

雪花般的折子又飞到皇帝案头，桩桩件件都在说佑安公主不知悔改，被禁足还能在圣上眼皮子底下私运沙魄香，说不定背后和渗透到奉京的乌凉势力有所勾结，还望圣上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倒也不敷衍，本本奏折都认真看过，朱批一落，写的全都是“已阅”二字，就是不见实际行动。

朝中老臣回过味来，哭天抢地直叹大邺百年气运至此，毁也，败也。

*

春意正浓，城郊通往裁露园的独路景色别致却长久无人走动，一场细雨落下来，残叶铺了一地，连马车辙里都长出了成片的小花。

长路尽头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往裁露园的方向走去。

“距上巳节不过一月时间，这路怎的如此荒凉？”

“裁露园本就一年才启用一次，上巳节往后公主吸食沙魄香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裁露园里燃香的青烟每日不绝，连飞鸟都要绕开，更别说人了，这景色再好也无人敢来了。”

这两人正是放了旬假的贺甫言与孔泉，一个认死理要寻公主清白，一个爱八卦好奇心极重，两人便自作主张摸到裁露园这边来一探究竟。

二人为了避人耳目，在对自身体力做出了错误估计后连个驴车都没顾，并一路从公主府走过来都累懵了。

“孔兄今日旬假，怎的不回去陪眉儿姑娘？”

“眉儿回她外祖家了。再说了，我要是不陪你来，饶你三天你都找不到路。到时候还不得我来寻你，还耽误我课业。”

孔泉弯腰揪一根嫩草芯吊儿郎当衔在嘴里，抬头就看到了树影后支出来的飞檐一角：“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