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安从二楼下来，不紧不慢地落座，还侧头和几位院长打了招呼，至于他们眼里盖不住的轻蔑，她权当没看见。

曹济受宋霁安的嘱托，先是完美地对天气进行了无用的赞赏，而后一番人比花娇见之有幸的言论把台下的姑娘们夸得执扇掩面忍不住笑，还顺道感叹了一下穿着统一制式风姿绰约的小伙们，这才四平八稳地引入了开幕暖场的传统项目。

“好，下面请各位院长在木牌上写下开场比试项目，投入木箱后再进行抽取。此项目比试不计入总分，第一名可获得金珠一斛，按名次决定接下来几日的正式项目顺序。”

曹济宣读完规则，台上四人提笔，一旁几个小厮托盘以待，只等把木牌送入台前的暗箱中。

宋霁安操着一□□爬字，认认真真写下了“骑射”二字。

正式项目是团体赛，她不敢写骑射，可这个人项目，赵修明的骑射一骑绝尘，肯定不会丢脸。

待墨汁晾干，宋霁安拿起自己的木牌，转身要往托盘里放，临到快放下时，她却停住了。

在她身后侯着的那个小厮，好巧不巧刚被她在二楼望见和其中一个院长附耳交谈。

事情有这么巧？她有这么傻？

“锻月，你来，把这牌子给我投进去。”

旁边一白髯院长出言阻止，语气不佳：“公主有所不知，这游园会的流程，各有各的规矩，不能……”

“哐当！”锻月听他主子的，那院长话还没他手快。

宋霁安见状：“那您看，捞出来重新来一次？”

“倒施逆行，更是不可！不可！”

宋霁安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花样的眼神盯着那三位，几位院长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竟也由她去了，分别把自己的木牌投入了暗箱中。

那暗箱置于一转盘上，为了公平起见，四位书院一把手分别上去转了几圈才开始抽牌子。

四人围在暗箱前，亲眼看着小厮从暗箱中掏出一块牌子递给曹济，正面向上写着“佑安书院”。

宋霁安心想这运气也还不错。

曹济开始宣读：“佑安书院出题——各院长不留名作诗一首，学生投选，票多者——胜？”

曹济越读越觉得不对劲，最后一句都念成了问句，疑惑的目光直直投向宋霁安。

这佑安公主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如今是破罐子破摔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新战术？让对手通过轻而易举的胜利放松警惕？苦肉计？以自己的惨败勾起学生们的胜负欲？

曹济百思不得其解，眼看着宋霁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这才反应过来是着了道了。

场下看热闹的学生耳朵倒挺尖，听见说要书院一把手亲自上场，兴奋地哄闹起来，个别大胆跳脱的还冲着台子上吹起了口哨。

三位书院院长向来以刻板著称，这下居然抚须微笑，一脸慈祥。

好啊，刚才虚晃一枪，居然在这儿等着她。宋霁安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必然是这三个老贼搞的鬼。

想看她丢脸？她可不是那种抹不下脸吃哑巴亏的人，今日必是要闹上一闹了。

“不要脸的老贼，偷换我牌子！我明明写的是骑射，怎么会变成作诗！”宋霁安当即冷了脸，一手叉腰，质问起来气势如虹。

台下学子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宋霁安，传闻是传闻，今天见了真容，被她起先那姣好端庄的做派一糊弄，还真就以为如今的她是如假包换的皇家贵女。现下被她一嗓子吓得，哑声无言，齐齐看向台上三位院长。

三位为老不尊的虽然干了亏心事，但也从未被人这么直白地指着鼻子骂过。

闻鹿书院的温院长，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小小妮子，口无遮拦，我们怎会与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般见识！？”

和裕书院的何院长在一旁帮腔，一股子阴阳怪气：“公主只顾血口喷人，可别忘了你的木牌可是自己差人丢进去的，刚才大家都看着，这可不是想赖就赖的。”

庆宁书院的齐院长常居天子脚下，至少得卖皇家几分薄面，这下出来打圆场：“公主若是觉得没把握，这诗题由您亲自来定如何？”

宋霁安冷笑一声：“就算我出诗题又怎样，既然要诓我亲自上场，你们觉得这一斛金珠的奖赏请得动我么，不怕我砸了今年游园会的场子？”

齐院长见她有所松口，想着她左右是个输，卖个顺水人情，半是威胁半是劝说地接了话头：“这游园会是圣上亲自批的折子，事关社稷，怕不是公主想砸便能砸的。不如公主说说，怎样的奖赏才请得动您。”

宋霁安抱着手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戏谑：“我看这园子装点花了我不少银子，若是三位院长敢把这裁露园作为比试的奖赏，我倒可以参加，不然大家就耗着吧。”

三位院长面露疑色，拿不准宋霁安打的什么算盘，见她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几番眼神接触，勉强算是点头了。

“行，那三位既是同意了，在场的学生们也做个见证，这诗题还是我来出？”

三位院长居高位多年也不是空有其名，作诗写文乃是老本行，不与名家大师相提并论，自诩对上佑安公主那是绰绰有余，不消的和她争这一头。

“自然是公主来。”

宋霁安眉头微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用力琢磨。众人目光聚集，一时场内鸦雀无声。

曹济一脸担忧地望着宋霁安，公主若是想扳回一局，现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同归于尽”，出一个惊世骇俗到众人都无法下笔的的题目。

他向前一步，附耳宋霁安：“反正咱们这把赢不了，出口恶气也不错，我看‘为老不尊’这题目甚好。”

宋霁安白他一眼，气声回道：“一边去，别打扰我背书。”

“背书？背什么书？您就算现背出来一首充数的，那几个老狐狸看不出来？”

宋霁安懒得理他，上前提笔，用及其不规范的握笔姿势，在铺面的宣纸上写下了斗大一个“春”字。

“今日上巳节，春光甚好，以此为题，几位院长如何？”

三位院长暗自忖度，这启蒙诗的水准，倒也真是符合佑安公主有限的文学造诣。

“可。”

宋霁安放下手中的笔：“就在这台上，把桌子用屏风隔开，咱们各写各的，限时半个时辰，写完之后统一誊抄，再给学生们看。”

几座独扇素面的屏风被搬到高台上，隔开了四位的桌子，小厮们磨墨铺纸，燃了计时的香，静待几位大师的作品。

曹济一看宋霁安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她装得不轻，一个不痛不痒的娱乐项目也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待会儿输了还不知道这小姑奶奶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想要这园子也不是这么个要法。

台下看热闹的学生们一时半会儿无事可做，竟然悄悄地开起赌盘来。庆宁书院有位在读的赌场少东家，因着家学渊源对这赌局事宜耳濡目染，当即提笔着墨立了一局，并戳了他赌场少东家的私印。

少东家携着他的跟班好友在看台各处穿梭：“来来来，福乐坊书院分号开始下注啦，少东家私印作保，随缘下注，诚信赔付。”

半大小子们跃跃欲试。

“要说作诗，这几人我只认咱们和裕书院的何院长，想当年内试的时候，何院长只作一首便拔得了头筹，我这十两，投何院长。”

少东家接了赌资往书袋里一放，回手递上一张赌据：“还有要下注的么，没有我可要往别处去了。”

“作诗这温院长也绝不赖，人都说江南的学子都是喂诗长大的，温院长的才情当年也是冠绝江南，我投他一注。”

看台此处几番争论，少东家提着沉甸甸的书袋转场佑安书院学生们所在的地方。

这个今年新进冒出来的书院虽说在明面上和老牌的三大书院水火不容，他才不管，有钱不赚王八蛋。

“各位佑安书院的朋友们，有没有要下注的啊，福乐坊少东家亲开的局，赔率公开透明，童叟无欺。”

这上巳节的游园会每年都会放进来些小商小贩添些气氛，今年也不例外，宋霁安给书院的学生们备了零碎银子，游园的时候买些新鲜玩意儿讨姑娘们欢心。

书院里那部分穷苦学生自是不敢沾这些，其余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不会去下别人的注。至于宋霁安，书院的学子也大概知道公主是什么水平，投她还不如把钱捂在手里来的实在。

赌场少东家费力一圈口舌也没捞到一单生意，准备使出激将法：“听闻佑安公主克服千难险阻劳心劳力才办成这一个书院，没想到如今却无一人支持她，可悲，实在可悲。”

他还故意往郁王世子所在的地方瞄了几眼，可赵修明眼神只落在台上，专心致志地望着那只燃了一半的香。

少东家自觉无趣，拎着书袋就要走。

“等等，一千两，押佑安公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