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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在智慧与力量中认定一项更为可贵的品质，那毫无疑问应当是智慧。狂沙文学网首＊发~拥有力量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然而拥有智慧的人能够天马行空地创造。人类的文明构筑于创造的殿堂之中，而非毁灭的废墟之上。没有智慧，那今天人类所拥有的一切也将不复存在。”

“这种说法太过偏颇。力量才是人类生存的基础。在远古时代，人类智慧蒙昧，却依然凭借身体的能力适应自然，改造自然，最终代代相承，得以传承至今。没有智慧的远古人，可以凭借他们的手脚去点燃火焰，对抗野兽，采摘食物。倘若他们孱弱无比，又岂能反抗自然的伟力，在生存的压力下不断进化？远古人类在没有智慧，只有力量的情况下繁衍了种族，可见力量是比智慧更可贵更基础的品质。”

“然而蛮力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远古人类为什么会不断进化，开发理智？因为提升智慧是生命升华的必然之路。如果远古人不会总结经验——比如哪种食物能吃，哪种食物有毒；这种野兽的弱点，那种天气的危险——那么，徒有蛮力的远古人真的还能安稳地繁衍吗？人类又如何能发展成如今繁盛的状况？纵使远古人理智蒙昧，助力他们生存的也不只是力量，更有萌芽的智慧，而这萌芽才是关键，才是更珍贵的品质。”

“若是将人的生存结构比作一座塔，那么力量毫无疑问是塔基，而智慧无疑在塔顶。力量是基础，智慧是上层，没有基础的铺垫，上层的品质只是空中楼阁！绝妙的智慧能想出一千个绝妙的点子，但只要没有朴实的力量，这些点子就一个也无法付诸现实！”

“……”

红宝石皇家学院的广场上，两名学生分别站在一个方台上，正就“力量与智慧孰更可贵”的问题进行辩论。不少师生围在一旁，观看着他们的争辩，时不时为精彩的言论叫好，又偶尔为失误喝起倒彩。

瑟薇尔几人站在人群后，也加入了听众的队伍。不过修洛看似专心致志，早已神游天外。银龙还没能熟练运用人类世界的日常语，一下子进入哲学讨论实在太过难为。

离开博物馆后，绷得紧紧的修洛慢慢放松下来。观察到这个变化的瑟薇尔很高兴，她打定主意不会再去学院博物馆，而那把古刀也就此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龙族的直觉如此敏锐吗？不了解历史的修洛明显地厌恶那柄传自“荣耀西征”的古刀。人与龙之间的矛盾，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从此被瑟薇尔划分成敏感问题，最好不让修洛接触。

“格林殿下，我本以为红宝石的国民会毫不犹豫地认定智慧更为可贵。”

“事实的确如此。瑟薇尔殿下，尽管那名学生的论点是‘力量更为可贵’，但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可没人知道——而一个红宝石人百分百会更为智慧感到骄傲。”

“用敏捷的思维与伶俐的言谈辩倒‘智慧更为可贵’的观点，是不是也算从另一个角度肯定了智慧？——因为这名学生用来驳倒智慧的，同样是他自己的智慧。”

格林微笑道：“瑟薇尔殿下，您的思考也令人钦佩。”

三人无声无息地离开聚集的人群，格林领路沿着一条大道走了下去。瑟薇尔漫步在红宝石皇家学院里，沿途看见了用风魔法赶路却不慎撞树的迟到学生；悠闲散步的儒雅学者；牵着手偷偷躲进小树林里的情侣……

这些场景令瑟薇尔有一种亲切感。

“格林殿下，接下来要去哪里？”

“瑟薇尔殿下，我们不便打扰课堂，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去参观研究区。学生们自主创建的一些兴趣研究小组被划分在那里。”

“听上去真是令人期待。”

格林犹豫了一下，“噢，瑟薇尔殿下，也许研究区会与您想象中有所区别。”

瑟薇尔疑惑的念头在脑中打了个转，而她很快明白了格林所暗指之事。

“……研究区？”一片近乎废墟的建筑群呈现在瑟薇尔的眼中。所谓的研究区根本不像学术研究的场所，而像是战后的荒地。

“历经好几代皇家学院毕业生，如假包换的研究区。”格林耸了耸肩，笑容中也有些无奈，“研究区中最密集的实验无疑是魔法实验，而您应该明白，任何实验都是在不断的挫折中逐渐完善……向学院申请研究区的多数是平民学生，他们在实验出差错后往往不能补上善后费。”

“久而久之，研究区就成为了学院中特立独行的存在。一代一代学生们就这样在艰苦的条件下继续奋斗，继续追逐真理。”

修洛忽然仰起头，目光紧紧捕捉住半空中一个东倒西歪的花影子。

那好像是几片破布拼在了一起，下面还吊着几块木板。瑟薇尔看了好半天，才惊讶地脱口而出：“热气球？！”

“热……？”格林有些费解。

那低配版热气球摇摇欲坠，竟然歪歪扭扭地顺着风飘落过来。修洛看着几块破布，跃跃欲试地在手上凝聚了一个魔法光球。

“等一下……”

“轰——！”

瑟薇尔瞪大眼睛看着修洛。

修洛掌心的魔法光球却还没有释放出去，他本人眼里也流露出疑惑的光。

热气球似乎自己爆炸了。

“天哪！来迟了一步！”一栋残破建筑后跑出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影，人影追着热气球的残片跑到近处，看到瑟薇尔三人时一愣，随即扭过头摆起了手：

“嘿！我会负责到底的！我是三年级的费伦，需要赔偿的话请在上课时间去找我！报告给老师的时候记得说，我是费伦，我会承担责任！”

“闭嘴吧，罗德，你这白痴！”又一个麻花辫女孩跑了出来。

穿着背带裤的“费伦”一下子哭丧了脸：“妮娜，你才是白痴！为什么要拆穿我？”

“白痴罗德，谁都知道费伦是伯爵的儿子，怎么可能屈尊来破破烂烂的试验区？”妮娜毫不客气地嘲讽，“你的脑子是跟你的破布一起炸没了吗？”

“那不是破布！”罗德激动地握紧了拳头，“那是未来十年最伟大的飞行魔法道具——反叛风神之逆龙行者！”

“天哪，每次听到你给自己的破烂起的名字，我都会为我的武术老师默哀——”妮娜把手背拍在脑门上，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会那么可怜，被请去做你的语言启蒙导师。”

“因为他那个时候在学院里考试不及格，被他的父母扣除了零用钱，但他当时正同时和四个女朋友交往，只好到处打工赚取生活费。”

妮娜：“……”

“噢，我都说了什么？！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答应了要为他保密。”

妮娜沉默地用眼神示意三个旁观者。

罗德惊恐地看了过来。

瑟薇尔尴尬地笑了笑：“请别担心……”

“对了！我们并不认识，你们根本不会知道我的老师是白桦街的汤姆！”罗德兴奋地一拳击在自己的掌心。

“……”

“罗德，你这白痴。”妮娜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想制作一个飞行工具吗？”瑟薇尔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到罗德的话，走到了热气球的残片旁边。

“没错，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对吧？”

瑟薇尔赞同地点了点头。

“先生。”格林适时开口了，“您的……呃，反叛龙神之逆风行者似乎使用了魔法材料，您是一位魔法师？为什么不直接练习风魔法呢？”

“是反叛风神之逆龙行者！”罗德认真地纠正，而后同样认真地回答，“虽然我会魔法，但我的妹妹并没有魔法天赋，我希望能为她制造一件帮助她在空中自由飞翔的道具。”

“说到这个，罗德。”妮娜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差点忘了——你是不是又动了我的料理？”

“没有啊。”罗德一脸茫然。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罗德信誓旦旦，“我只动了你的魔法药丸，我最近正在尝试新的驱动能源，你的药丸是很不错的选择。”

“……”妮娜涨红了脸，“药丸？那是我为爸爸妈妈做的糖豆！”

“可是你的糖豆刚才炸了我的反叛风神之逆龙行者！”罗德不敢置信，“我一看见它们就感受到了浓郁的火元素力量，它们简直是最优秀的驱动力！”

“我只是在其中加了一些火蜥蜴的粉末！”妮娜怒吼，“我妈妈只喜欢辣味的糖！”

伪装成糖豆的火｜药？旁听的瑟薇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并由衷地为妮娜的母亲松了口气。

“放弃吧妮娜，你不可能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大厨。”罗德抱怨道，“还记得你上次在研究区煮出来的解暑汤吗？你把它端给了你的医师母亲，从此之后这种催吐药风靡了整个王都的医学界！妮娜，认清你的天赋，成为一名药剂师吧。”

格林忍不住低声出言：“我好像听说过那种催吐药，人们都说它出自一名天才医学生之手……”

瑟薇尔一脸木然，嘴角时而上扬时而压平：“认知与实际总有偏差。”

“罗德！”妮娜从腰后抄出一把锅铲，看得瑟薇尔一愣，而罗德明显经验丰富，早有准备地左躲右闪。可惜的是得意洋洋的罗德没注意脚下，被他的反叛风神之逆龙行者绊了一跤，脸上多了一道锅铲背的红印。

格林好心地去把他拉了起来。

“罗德先生。”瑟薇尔同他打了个招呼，“您为什么要用火｜药……呃，糖豆……您为什么要用魔法试剂驱动热气球……我是说飞行道具呢？”

“单纯凭借火与空气，不可以吗？”瑟薇尔尝试着讲了讲她关于热气球的了解，含含混混。

“不用魔法怎么能驱动飞行道具？”罗德原本十分诧异，后来却低声地喃喃自语，“空气的膨胀……好像有点道理，只需要火与空气，不需要魔法？”

“真是不可思议的想法！”罗德眼睛发亮，重重拍了拍瑟薇尔的肩，“小姐，我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太感谢了！”

妮娜看着这一幕，嘀咕道：“又开始了……这家伙又快改名叫‘费伦’了，不过，只要他不打我料理的主意就好……”

“对了，你们是谁？是才申请研究区的学生吗？”

“不，我们是来参观的。”格林温和地答复，“我是学院的毕业生格林，这两位是我的客人，瑟薇尔……小姐，与修洛先生。”

“你已经毕业了？”罗德又开始大惊小怪，“你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大！”

妮娜皱起了眉，低低喊出声：“格林殿下？”

“……”

“殿下？”罗德诧异地挑起一侧眉毛，“你……原来是王子？我们的王子叫格林吗？”

“闭嘴！”妮娜狠狠拧了罗德一下，快速弯腰行了个礼，“您好，格林殿下。这个叫罗德的家伙是个白痴，请您千万不要计较他的无礼。”

“没关系。”格林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变回了瑟薇尔最初认识的那个少年，那个在西格玛小镇说句话就会缩头的腼腆少年。

瑟薇尔察觉到了妮娜冷淡的态度，以及……格林的确在民间名声不显。

平民出身的妮娜与罗德在得知格林的身份后不再那么跳脱，不过瑟薇尔仍然与他们搭了几句话，他们对瑟薇尔与修洛态度可比对格林热情一些，但依然对王子的客人保持了警惕。

难道红宝石的平民们竟然十分仇视王室？瑟薇尔有些糊涂了。她从未听说过红宝石的国王有昏庸之举。

在简单的认识与交谈后，妮娜和罗德很快回到了他们的实验室，继续进行“前所未有”的大研究。格林平静的表情下掩藏着落寞，瑟薇尔不知该如何安慰。

但格林从不会让自己的问题影响到他人。

“红宝石皇家学院的图书馆也值得一观。”格林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态，“尽管不如智慧之塔，但皇家学院图书馆也是一座伟大的建筑。”

穿过一片鸟鸣清脆的树林，皇家学院图书馆坐落在明镜似的湖边，一大片嫩绿的草地上。整座建筑足有三层，占地广阔，纯石料建造，衣衫整洁的学生们在其中往来进出。

带路的格林忽然顿住了脚步。

迎面走来了一群学生，从衣着上来看其中既有平民也有贵族。最显眼的无疑是被众学生簇拥在中间的那一位。他在夏日里居然穿着厚厚的皮大衣，一缕红头发被挑染在额角，与原本黑色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那少年脸色趾高气扬，眼神中有着目空一切的骄傲。

“费伦阁下。”格林疏离地打了个招呼。

“……”费伦打量了格林好半天，最终才做作地恍然大悟，“格林殿下，好久不见，您外出游历回来了。”

“好久不见，费伦阁下还一切安好。”

费伦打了个响指，身后一个衣着朴实的学生立刻递上一杯冰镇饮料，“不太好，这个夏天可真热啊。”

格林默然地盯着费伦的皮大衣。

“您要是脱掉这身禽兽的皮就不会在日光下‘无所遁形’了。”瑟薇尔有些受不了费伦的夸张。

“你是谁？”费伦勃然大怒，“你入学的时候排在第几名？”

瑟薇尔一脸迷惑。

“难道你根本就不是红宝石皇家学院的学生？”费伦抬高了鼻子，“那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话？不懂规矩的愚蠢女人！”

瑟薇尔：“……”

费伦的逻辑令瑟薇尔的大脑短暂宕机。

“智慧至高，所以蠢货要对智者保持尊重——愚蠢的女人，记得尊重学识比你更加渊博的人，你应该学学我身后这帮家伙，虽然他们也是庸人，但总胜过你无可救药。”

瑟薇尔捏紧了拳头。

她眼前好像正有一个蠢货在高谈阔论。

“够了！费伦！”格林往前站了一步。

一群人这样堵在了图书馆门口不远处，一些路过的学生畏惧地看着两方对峙，却跑过来快速对费伦鞠了一躬才离开。

“格蕾丝特殿下……”费伦提到这个名字时好像有些牙疼，“格蕾丝特殿下没有同您好好叙旧吗，格林殿下？”这话带有浓重的恶意。

“真遗憾，格蕾丝特殿下在与格林殿下叙旧时摔了一跤。”瑟薇尔冷漠地回答。

“什么？”费伦完全不信。

这时，一道人影从最后面闪了出来，一拳砸在费伦脸上，把他打了个懵。

“你又是谁？你入学的时候排第几？”头晕眼花的费伦还不忘大声嚷嚷。

他身后的学生们惊恐地吸气，接住了后倒的费伦，纷纷对修洛投去畏惧的目光。

瑟薇尔也没想到修洛会动手，这头银龙应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些什么。

事实的确如此。修洛看不出费伦的做作，却看得出瑟薇尔的怒火。

所以这一次他抓紧了时间。

修洛又一拳砸在费伦脸上，费伦的鼻子迸出两道血流，他慌张地捂住了脸：“快点！快点离他远点！”

“格蕾丝特殿下就是这样摔了一跤。”瑟薇尔根本没有阻止修洛。在她看来，这个费伦太欠教训。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忙不迭地抢救了费伦。费伦远没有瑟薇尔以为的有骨气，连句狠话也没放就狼狈地带着跟班逃开了。

“他是格蕾丝特殿下的朋友？”这是瑟薇尔所想到的费伦难为格林的原因。

“不。”格林表情复杂，“他曾被格蕾丝特打过。”

“怎么会？”

“被格蕾丝特当众打过一顿后他就不敢再做任何会让格蕾丝特不满的事情——所以您不必担心他会不会报复修洛阁下，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费伦不是个有骨气的人。”格林难得对一个人这么刻薄地评价。

“他在学院里横行霸道，难道没有人管管吗？”瑟薇尔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怒气冲冲，“他对其他的学生们也太过蔑视了。”

“费伦阁下的确是一名成绩优异的学生。”格林说，“红宝石尊重智慧，拥有更高学识的人理应受到尊重——不仅学院里如此，学院外也是如此。”

“这并不是真正的尊重！”瑟薇尔反驳，“恕我直言，格林殿下，他是把自己的学识当作可炫耀的装饰品，他利用自己的学识抬高自己的地位，践踏他人的自尊，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尊重——哪怕他有几分聪明又如何？”

格林的沉默让瑟薇尔也无话可说。

瑟薇尔从格林的沉默和费伦身上认识到了一些很令她意外的事实。

似乎费伦并不是一个个例，红宝石对于知识与智慧的狂热在某种程度上走歪了道路。

拥有更高知识的人应该受到无条件的尊重？可决定一个人的并不只有他的学识。

瑟薇尔想到了今天听到的辩论。

力量与智慧孰更可贵？

每一个红宝石人都会认为是智慧，可他们内心深处真正臣服的恐怕是力量。

就像费伦毫不记恨格蕾丝特，反而对格林恶意相向。

就像本该被人尊重的格林，却总是被人不屑一顾。

簇拥在费伦身后的人不是敬服于他的知识，而是慑服于他的权势。

红宝石人将智慧看得神圣，可他们将智慧神圣化的方式，是用智慧装点自己世俗中的地位。

“瑟薇尔，我可以再去把他打一顿。”修洛忽然开口。

“不，我并不是在为那个费伦生气。”瑟薇尔轻轻摇了摇头，“修洛，我在路边遇见了一颗红宝石，毋庸置疑的是，悠久的历史赋予了它迷人的光泽，它的确有着吸引人的线条与光彩，然而这颗宝石上同样也沾染了不明显的黑色污迹。”

“这些污迹十分顽固，令人不快——这当然与我毫无关系，可我还是为这颗美丽的红宝石难过。”

修洛理解了一会儿瑟薇尔的话。

“你会遇见更美丽的宝石。”修洛诚恳地说，“会有比红宝石更漂亮的宝石。”

他摸了摸瑟薇尔的头，安抚自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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