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时分，墨闫一行六人走出大殿，由事先备好的两辆雉车送至临近离星宫的一处馆邸。

馆邸屋宇很多，排布整齐有致，落辰谷来访的使团前一日抵达后便被安置在此。所谓使团，除了入殿面见的六人分别来自落辰谷地位最显赫的四个家族外，另还有随行的十二名侍从及一支六人护卫队。这部分人算不得使者，当墨闫几人在大殿里面见洛弋，他们只能在这使馆里等候。

六人进了宅子，引路侍女将众人分别带至为各人安排好的居所。墨闫与榆次所居的院内有东西两间屋子，没有什么华丽的布置，但自有一番小巧精致。侍女掩门退下后，东面厅中便只余墨闫与榆次。

榆次方坐下，忍了许久的情绪立时爆发，“砰”的一拳重重捶在桌面上。墨闫微微蹙眉，便听榆次恨声道：“简直是欺人太甚！”

墨闫嘴角微带自嘲：“原是我们势弱，行动都要受人牵制。洛弋有句话说得对：自己没够资本，就怨不得受人欺负。”

榆次垂下头，紧锁着眉头咬牙道：“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屈居人下吗？”

墨闫瞥了他一眼：“两谷实力悬殊，我们又有求于人，拿什么与人家平起平坐？”

榆次倏然抬眸。然而，火光只在一刹那，转瞬便湮灭在黯然中。他怒视着桌上的白瓷茶具，愤愤不平地说道：“可恨！若不是当年上垣谷……”

墨闫淡漠地截断他的话：“如今不是追究那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让我们先度过眼下难关。”

少年冷哼一声：“那个洛弋摆明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有什么办法让他把幽云谷的泉眼让出来？”

墨闫身子往后轻轻一靠，冷然道：“洛弋今天不肯让步，倒指责我们在幽云谷之战中不尽力，其实也就是想给我们个威慑，提醒我们不要以为得了幽云谷、得了泉眼就能称心如愿地脱离控制。”

榆次想了想，道：“今天洛弋倒没说什么，都是低下那几个人纠缠不休……”

墨闫横他一眼：“你以为没有洛弋和刃烛授意，下面的人能挑起那许多话么？别忘了，刚才能够坐在那殿里的人，都是洛弋和刃烛的心腹臂膀。”

榆次愣了一下，低头思索片刻，心有不甘地问：“那我们怎么办？幽云之战已经过去了，现在又……”

墨闫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有人轻轻叩门，伴着一个银铃般的女声：“奴婢特来为使者大人添送茶水。”

“不必了，你退下——”

榆次话未说完，被墨闫一个手势制止。墨闫微微扬声道：“进来。”

一个侍女装扮的清秀女子打开门，款步行至桌前放下托盘，一双素手灵活摆弄，很是本分地一言不发。墨闫冷眼看着她将壶中的茶水换好，又热腾腾地斟上半盏，双手捧至墨闫跟前，面含微笑，娇腔婉转：“这水是奴婢今日一早去天池旁采集的晨露，烹的茶最是清香怡神。还请大人看在奴婢一番心意上，赏脸品一品。”

一旁榆次早已不耐烦，挥挥手道：“把茶搁在那儿就行了，我们自己会喝——”

墨闫冲他微微扬一扬脸，榆次立即会意闭了口。墨闫没有接茶，只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了侍女两眼：“挺机灵的丫头。想来在你主子跟前相当得力。”

侍女笑得谦卑得体：“大人过奖了。奴婢卑微之躯，说不上得力不得力。只是我家主子特地嘱咐过要好好款待大人，奴婢怎敢不尽心尽力服侍周到？但愿奴婢精心制备的这一盏茶能合大人的胃口。”

墨闫淡淡一笑，悠然伸手接过茶杯。琥珀色的茶水澄澈透明，清香扑鼻，闻之令人心神惬意。墨闫将杯子端在眼前，凝视着杯中轻微泛动着的光泽，须臾，他右手在杯子上方一晃，便似有什么东西从茶水里吸入墨闫掌中。墨闫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枚小小的符叶。

榆次惊愕地探过身来。墨闫倒丝毫没有意外，从容自若地将符叶夹在两指间，凝神读了一遍，继而符叶红光微盛，消失不见。

墨闫睨了侍女一眼，道：“你家主子倒是周到。可他连个真容也不曾一露，我如何相信呢？”

侍女面不改色，抿嘴笑道：“我家主子与大人也算是神交已久。大人若没个七八分把握，又怎能取得出这信呢？既然大人亲自来了，我家主子当然不会怠慢，很快便与大人见面。”

墨闫扬起半边唇角，把玩着小巧精致的茶杯，曼声道：“说得倒好听。你们躲在暗处不露面，却挑唆我们跟离星谷作对。谁不知道离星谷现在势焰最盛，各谷联手都要忌惮他五分，何况我们。你主子打什么好算盘，引我们来当了饵，你们好坐收渔利？”

侍女目光闪了一闪，转眼已是泰然自若的神气：“奴婢不过是个传信的，不敢妄自揣度主子的心思。大人既然千里迢迢来赴约，想来也有成竹在胸，不会空手而归。不论大人有什么疑虑，待跟我家主子见过一面，自有答复。此间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定当尽心效力。”

墨闫扬眉看着侍女，笑着问：“叫什么名字？”

侍女屈膝一礼：“大人叫奴婢烟儿就好。”

墨闫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好。那你回去转告你主子：墨闫不却盛情，会准时赴约。”

烟儿嫣然一笑，躬身退出。榆次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闫面上已没了笑意，轻哼一声：“离星谷霸道遮天，却看不住自家墙院呢。”他斜眼瞅着榆次急切的神情，道：“你不用急着问，等跟我去会他一会自然就清楚了。此事机密，对念芷他们也得保密。记住了？”

榆次听见如此说，忙应道：“记住了。”

墨闫一边慢慢起身往内室走去，一边道：“我要歇一歇了。今晚上才是最耗神的，得先养养才行呢。”

天色向晚，攸灵独自吃过晚饭，摇了摇挂在厅中墙壁上的铃，便转进书房看书消遣。不多时听见外间有声响，只当是侍女来收拾餐具，抬眼却见真知含笑走进来：“还是回来晚了，没赶上陪你吃饭。”

攸灵起身迎过去，发现厅里确有侍女正在拾掇。她仰脸看着真知，道：“这些俗食本就不是你必需的，赶不上就算了。”

真知携她仍回里间坐下，道：“我只是想着你一个人吃饭怪闷的。”

攸灵倒了杯水递给他，问：“不是说晚上要与落辰谷的正使单独面谈么，怎么回来了？”

真知接过水饮了一口，道：“刚跟刃烛说完事，看着还有一阵工夫，就回来歇歇。”

“何必来回跑一趟。横竖那边也是你的家，该趁这个时候好好歇息一会儿。”

真知微笑不答。攸灵又道：“对了，今天禾小姐来过。”

真知一愣：“咦？她来做什么？”

攸灵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一觉睡到中午，起来时禾小姐已经在厅里了。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问了安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禾小姐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她微微低下头，问：“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禾小姐了？”

真知道：“你别多心。你通共跟小禾就没见过几次，哪里说得上得罪？”

“每次禾小姐过来时我都待在里间没出来，是不是禾小姐在为这个生气？”

“怎会？小禾每次来都是自己在到处玩，本来也很少留在屋里。”

“有几次禾小姐让你陪她出去，你都没去……”

真知握一握她的手打断她：“别多想。小禾打小在我们府里随意惯了。以后她若还这样你也只管自己就好，不必太在意。”

攸灵观真知的语气神情，竟真没把小禾放心上的意思，想到小禾隔三差五就来府里一趟的心思，心底不禁为她默然叹息一声，面上只是顺从地说：“也是。禾小姐虽然常来，但总是在其他地方玩的多。以后禾小姐来这屋里，我都就只管以礼相待就是。”

真知点点头：“正是这样。”

攸灵看看外间天色，问：“天黑下来了。你不先去那边府里等人家么？”

真知却只笑道：“不急。到时间了再去。”

攸灵默默想了一想，道：“我虽然不大懂邦交之道，但对方毕竟是代表谷主来的，正使又是谷主的亲弟弟。让客人等着有些失礼吧。”

“放心，我有分寸。落辰谷毕竟名义上是跟我们平起平坐的，大礼上不错就好。但现在是他们予取予求，别说是墨闫，就算月城来了，让他等一等也不算委屈。”

攸灵心下一动，微微低头：“就算是有求于你，但若太过轻慢把人惹恼了，你就不怕他们怀恨在心么？”

真知不以为然：“他们还不敢。落辰跟上垣和幽云接壤，但上垣与落辰早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而幽云谷的成烨是夺了沧敏家族的位当上谷主的，根基一直不甚稳，以前就无瑕也无意理会落辰谷，现在更不必说。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那月城和墨闫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原本也不能一味给他们好处，否则一不小心就成了养虎为患。”

攸灵小心翼翼地以平淡略带好奇的语气问：“落辰谷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困境，非要靠着你们呢？”

真知轻笑一声：“别看他们面子上还撑着，把自己人都蒙在鼓里。实际上，他们的灵脉一直在衰竭，眼看着要扛不住了。”

攸灵心底一震，连忙埋头喝水掩饰，末了一脸镇定地问：“怎么回事？”

真知道：“当年先父与老月城交好，落辰谷亦参与先父的大计，却不想在半途发生意外，中止的工事一搁再搁，使得几条主脉受损。原本要修复也不难，偏生月城新继位时不知轻重，硬要与我离星谷作对，延误了时机，便不好收拾了。若照眼前之势继续下去，最多再撑个二十年，落辰谷便会开始迅速萎缩。”

“你有办法帮他们？”

“没错。解决之法只有我们有，更何况落辰早早便与邻谷结了仇。所以无论为眼下还是为将来，他们都只能紧紧依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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