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刃灰头土脸回了苏家。

老宅历史悠久，大院子还是熟悉的花花草草，再次回来他头都抬不起来，面对门口保安捎带陌生的视线打量，他不情愿的爆出姓名。

他是家中老小，亲戚们都是各地文官，要不就是部队士官，只有他狗屁不是。

用苏光明的话来说，苏仟刃简直是苏家十多年遇不到的意外，打小出生就是话痨，格外调皮不受约束。

老宅层层纪律，他就算自报姓名，保安不认识他也不可能放他进去。

他就站在栅栏门外，向里望去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今天家里有谁？他猜想。

这个时间点肯定碰不到苏光明，百分之百确定的是苏老爷子在家。

等了大概五分钟，保安回来开门，看苏仟刃的眼神对了几分尊敬。

苏仟刃干巴巴笑着，他有些心虚，没与那人对视。

这里的保安都是外籍，只知道他父母是达官贵人，而孩子有什么成就对方根本不在意。

一路走进去，已经有下人候在门口给他开门，他下意识摸摸鼻子，冲着熟悉的佣人打招呼：“谭奶奶，我回来了。”

大宅屋内变化不大，佣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50好几头发花白，看到他喜出望外，嘴里嘟囔着：“小少爷可算回来了！”

他的出现让屋内热闹起来，苏仟刃环视四周，脱下鞋来规规矩矩放好，随口问道：“没人在家吗？”

楼梯拐角传来沉闷的咚咚声，人还没到声音先落地：“你还知道你有个家？”

苏仟刃颤了颤，笑容僵在嘴角。

老爷子背着手拄着拐，拐杖敲击地面发出很重的声响，跟在老爷子旁边的女人是苏奶奶，在苏仟刃印象里，奶奶一直很疼她。

佣人小声催促：“小少爷快过去吧。”

他傻站在这里，完全像个外人。

苏老爷子下楼后，远远的看他一眼，鼻孔出气：“非得让我亲自请你过来吗？”

算起来苏仟刃上次回到苏家是18年，他样貌没什么变化，跟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父母生的更加俊秀。

苏奶奶眉开眼笑的挽着老伴，嘴上说：“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别太严肃了。”

“他眼里没我这个爷爷！”苏老爷子生闷气。

他一世英名，毁在孙子手里。

想当初苏仟刃执意要开酒吧，苏家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老爷子甚至都想用拐棍打死他这不孝子。

可终究是自己亲自带大的孩子，更多的是不舍得。

老一辈就是这样，他们的老路已经清空障碍，只需孩子本本分分继续走下去。

酒吧不务正业，谈不上前途未来。

红木沙发坐着着实不舒服，苏仟刃一身扭捏，佣人过来倒茶，老爷子挥挥手不耐烦道：“不用给他倒茶，你以为他回来就是喝茶的？”

佣人赶紧停住，苏仟刃低着头不说话。

赶走了佣人，气氛诡异。

客厅墙面还挂着前些年的全家福，整整三排人，每一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奶奶缓和气氛道：“在外面吃的好不好？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苏仟刃恭敬的回答：“奶奶，别担心我，您身体怎么样，阴天头还疼吗？”

苏奶奶挥挥手，慈眉善目：“好多了，哎呦老苏，你看看仟刃还是关心咱的。”

“他是关心你！不是关心我！”苏老爷子冷哼一声。

“爷爷...我回来不是来吵架的。”面对指责，苏仟刃头更低了。

他想探探口风，如果他有了喜欢的人，家里会怎么想？

他承认，他是个胆小的人，在家庭和爱情之间，他毫无疑问会选择家庭。

除了爷爷奶奶，父母年纪也大了，他们的事业注定苍老的比其他人更快。

苏仟刃就算再不懂事，也不可能忽略这个事实。

他可以放弃酒吧，放弃安逸的生活从头再来，可爱情呢？如果家人执意让他娶一个门当户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他也要顺从吗？

苏老爷子看他这幅懦弱的模样就来气，吆喝道：“抬起头来！”

一声命令，苏仟刃立刻抬起头。

老爷子长了双充满正气的眼睛，两个人直视，苏仟刃败下阵来，他松了口：“爷爷犯不上跟我生气，你们年纪大了，每天多笑笑。”

从小到大，他很少见过苏老爷子的笑容，在他印象里，老爷子永远是一副面孔，不容置疑。

“你爸知道你回来了吗？”老爷子眉头松动。

苏仟刃摇摇头：“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

苏奶奶笑着说：“晚上留在家里吃个便饭吧，我让厨房多做点你爱吃的。”

老人关怀的话语让苏仟刃心酸。

拒绝的话紧紧卡在嗓子眼。

爷孙二人再次冷场，苏奶奶深知不是办法，她慢慢起身：“我去给光明打个电话，你们先聊。”

苏仟刃张张嘴，眼睁睁看着苏奶奶走远。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男人，你说吧，回来想干嘛？”

孩子什么性格，苏老爷子能不清楚吗？

他在外面顺风顺水，安然自得没有压力，干嘛要跑回来挨训？

苏仟刃硬着头皮，声线都是颤抖的：“爷爷，我喜欢上一个人。”

几乎是第一时间，拐杖再次落地，咚的一声，全屋心惊胆战。

“是不是酒吧认识的！”苏老爷子怒斥。

苏仟刃后背发麻，扯了个谎：“不是....”

“你就算不从政，你也要为你的孩子铺好路吧？！我从小就教育你，家里不反对你谈恋爱，在经济上甚至可以全部拿出来支持你！前提是，那个人必须对家族有益！”

苏仟刃从9岁就开始接受熏陶，只有门当户对才是最好的安排。

他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舅舅姑姑都是一样。

谁都没有偏离航线。

苏仟刃感到可悲，他自嘲笑道：“在爷爷眼里，门当户对难道比互相喜欢更重要吗？”

苏老爷子喘着粗气，伸手指着他鼻子骂：“你以为你多能耐，开跑车住别墅穿的都是什么名牌货，还不是我们给你的！”

这句话狠狠扎在苏仟刃心窝，他咬紧牙硬着头皮反驳：“我现在有能力赚钱，除了房子和车子，我能养活自己，我不是一事无成！”苏仟刃眼都红了：“在爷爷眼里，我作为苏家孩子丢人失败，所以作为联姻工具就能成功吗！”

“你！”苏老爷子被气到了。

苏奶奶也顾不上那么多，着急忙慌回来，给老爷子捋顺心口，语重心长：“仟刃，有话跟爷爷好好说。”

“让他滚出去！”老爷子提高分贝，厉声说。

苏仟刃憋了口气，他没有丝毫犹豫：“我喜欢的女孩不是你们眼里的大家闺秀，没有傲人的家室！她很普通，没有图我的钱，也不知道我是苏家孩子，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照顾我，对我好，主动向我表白。”

“因为家庭，我这么多年没有谈过一个对象，我克尽本分，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胡作非为！我踏踏实实经营，对那些你们瞧不上的普通人端茶倒水，你们就不能宽容一些？非要逼死我吗！”

两位老人一怔。

苏奶奶生怕孙子做傻事，赶紧拦下来：“什么死不死的！不准胡说八道！”

老爷子脚底传上来一股寒意。

他亲手养大的孙子竟然用死来做筹码。

沉默片刻，苏老爷子缓缓开口：“那你告诉我，如果她知道你的身份，会不会另有所图。”

苏奶奶也投去担心的目光。

这世上有太多恶意，苏仟刃只是一个傻乎乎的毛头小子，他陷入平凡的爱情，他真的不会被人伤害吗？

“你或许觉得我们不懂变通，时代变了，我们这代人跟不上你们的步伐，可你告诉我，一个普通女孩拿什么去接受你背后的家庭？只是凭喜欢吗？当我们坐在一张座子上，她甚至找不到共同话题，她不会觉得自己多余吗？”

“那我么？”苏仟刃伸手指着自己。“我难道和你们有共同话题吗？”他摇摇头：“爷爷，规矩就是规矩，不能改变，不能打破，可你已经为我破例多次，还差这一次吗？！”

家人是爱他的，苏仟刃不能否认。

从他出生，老爷子就已经破例了，苏家子女众多，没有一个是老爷子亲自抚养长大，只有苏仟刃。

正是如此，老爷子寄予厚望，全心全意抚养他。

可苏仟刃的成长没有达到预期，他开始偏离轨道，哥哥姐姐们都喜欢琴棋书画，不管学习还是读书都会铆足劲儿充当第一名。

老爷子还是忍下来，认为他只是笑，爱玩没有错。

“因为我对你次次容忍，所以你这么放肆吗？”老爷子声音更加威严，脸上也严肃起来，看的苏仟刃内心都是颤栗的。

他太熟悉这样的眼神。

苏奶奶两头犯难，长期以来一直夹在爷孙中间，她偏爱苏仟刃，可她没办法站在孙子这边。

苏仟刃挫败的站起来，面无表情道：“我明白你们你们什么意思了。”

“仟刃，你先坐下。”苏奶奶着急的说。

他身影是单薄的，脸颊消瘦，完全看不出丁点生气。

老爷子忍无可忍，举起手中的拐杖一把挥向苏仟刃的腿，明明看起来用了十足力气，打上去却轻飘飘的：“没听到奶奶让你坐下吗！”

苏仟刃皱皱眉，握着拳坐下，反复深吸气。

“我和你奶奶。”老爷子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不可能束缚你一辈子，包括你父母。”

“你小的时候我亲自把你留在身边，我看着你从一个婴儿长成现在这幅模样。”老爷子语气松动几分：“老战友都劝我这把年纪，看开点，只要孩子们平安喜乐就足够，可你都25岁了，还在和家里作对。”

“爷爷，我只想说实话。”苏仟刃神色复杂，抿了抿唇：“你从小教育我身为男人要有担当，我她喜欢我我早就知道，一直害怕你们不同意拖着人家。”

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从来不会去想。

接受温妮，是他欠温妮的，是心中所想。

温妮不是对他最好的那个，她爱哭，幼稚，有的时候还傻乎乎的，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这样的女孩他从不放在眼里，苏仟刃柔软的笑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那么在意温妮。

老两口看到苏仟刃脸上的表情互相对视一样，苏奶奶笑着摇摇头。

“仟刃，我们希望你做出决定的同时永远不要后悔，奶奶可以支持你，甚至可以帮你说服爸爸妈妈，但我是有条件的。”

苏仟刃怔了证。

“多回来陪陪爷爷奶奶吧。”苏奶奶手放在老伴的肩膀上笑着说道。

如果说苏仟刃小时候，他们还年轻，还可以和小孩子抗衡，可如今有心无力，她能明白，老爷子不过是嘴硬逞强，如果仟刃一意孤行，他们真的没什么办法。

“好。”苏仟刃眼里动容，低声应下。

是啊，那个倔强的老头，白发一年比一年多。

他可以想象爷爷年轻时在部队曾经呼风唤雨，有多风光。

苏仟刃想了想，再次站起来，走到老爷子身前慢慢蹲下，爷孙五官酷似，苏仟刃握住老爷子的手，抬头说：“爷爷，谢谢你。”他扭头看向苏奶奶：“奶奶....”

他喉咙发涩，在老人慈爱的目光下无地自容：“你是我最好的奶奶。”

时间让他成长，却带走了老人的风华正茂。

苏老爷子年轻时也是部队帅哥一枚，他对苏奶奶一见钟情，可二人却分居两地长达6年。

是怎样的爱情足够坚不可摧，只认准彼此，这是苏仟刃从前小脑袋好奇的事。

在他看来爱情好苦，异地，吵架，分手，只有那些无休止的负能量。

现在他可以相信，这些对爱情的偏见是因为没有遇到的人，也是恰好出现却喜欢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