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正拿着家中仅有的几十个铜钱朝坟地走去，她衣衫褴褛瘦得让人心疼，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灵气，显示出些微不凡来。

前几日她在一个农家草屋里醒来，身上盖着半旧棉被，窗下煤炉上坐着瓦罐，煮着粥，一个朴素的妇人正担忧地看着她。

铁锈眩晕了下接收了这个世界的全部世界线，她附身的这个小姑娘叫邱怜贞，今年八岁，和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但幸福，母亲王志兰新婚一月不到便守了寡，丈夫打猎途中被老虎吃了，索性村子人还不坏，没有抢走她们的田地和房子，母女二人也能温饱度日。

但好景不长，就有媒婆上门说亲，王志兰长得还算清秀，又是贤良淑德的妇人，还有亡夫邱同夫留下的薄产，想娶她的人不少。只是王志兰守寡之意坚决，几年都没让媒婆得逞，一直到八年后韩家村唯一的秀才，光耀门楣的韩俱山的妻子病故，留下四个儿子，韩俱山本不想在孝期成亲，但是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让他头疼不已。于是媒婆上门推荐了王志兰，韩俱山颇为心动。而王志兰呢，跟绝大多数古代女人一样，对俊秀的读书人毫无抵抗力，一来二去，好事将近。

可是事情远远不像现在这么简单，王志兰和韩俱山成亲后，立刻从一个孩子的娘升级为五个孩子的娘，每日为韩家操劳，而韩俱山呢，本就看不上农妇，一心读书教学，盘算等考上举人乃至进士自然会休了王志兰，打得是骑驴找马的主意，大不了给她衣食无忧的钱财，也就行了。

但是情形急转直下，韩俱山在一次赶考途中被山贼袭击伤了腿，就这么瘸了，瘸了的秀才哪有资格进考场呢。

韩俱山考不上举人，反而让王志兰安下心，以为能安生过日子，谁成想天灾人祸紧接着就来了，旱灾水灾蝗灾兵祸匪祸把韩家折腾的不轻，生活越发艰难。终于在邱怜贞十三岁这年家中没米没油了，家里两个大人五个孩子只有一口袋粗粮，日子怎么过？

于是夫妻二人争吵半宿，第二日便有人牙子上门，把邱怜贞带走。邱怜贞哭着喊娘，王志兰却只能趴在地上无声流泪。

韩家人拿卖邱怜贞的钱挨过了最难的年头，从此风平浪静，随着四个儿子长大竟然有了家业兴旺的征兆。人人都说韩家这是否极泰来了。看着龙生龙、凤生凤的几个儿子，王志兰也不由得认为当初卖掉亲生女儿是正确的，这么优秀的孩子们怎么能为奴为仆。韩家四位郎君果真肖父，都考上了秀才，一门五秀才被传为佳话，连皇帝都知道了，以为是吉兆，国家兴旺的象征，御赐“积善之家”的匾额，被放在韩家村祠堂里。

这些殊荣唯有邱怜贞没有沾到，相比韩家人的得意，邱怜贞却在十八九岁的大好年纪被一卷破席子裹着遍体鳞伤的遗体扔到了乱坟岗遭野狗啃食。

而本世界的“男主”韩家长子韩熙和邱怜贞青梅竹马，比邱怜贞小半岁，两个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韩熙又是鬼精鬼精的，连哄带骗地跟邱怜贞偷尝禁果。邱怜贞懵懵懂懂也知道做了被雷劈的荒唐事，又被韩熙吓唬便一点口风都没透，被卖了那天也一样。

人牙子最初并没有把邱怜贞卖到青楼，而是和其他荒年买到的小丫头一起供给富户家的管家挑选，邱怜贞模样出挑算是上等货，被州府的一个姓白的大户人家给买走做丫鬟。邱怜贞做了两年丫鬟，成了当家主母院子里的婢女，因为性格内向踏实被夫人送给了二少爷当通房丫鬟。可是邱怜贞早早的破了身，伺候二少爷一宿也没叫疼，半夜里光着身身子被扭着胳膊带到夫人面前，夫人觉得受到乡下来的贱蹄子的欺骗，觉得再看邱怜贞一眼都是晦气，二少爷也觉得被邱怜贞的浊气侮了身子，连见她一面都没有。

就这样邱怜贞从大户人家的二等丫鬟变成了妓院里下等娼妇，青楼管事收了钱按要求好好“照顾”邱怜贞，让她接的客人都是有各种怪癖的，寻常的姐儿一听吓得浑身打颤的那种，平时这种客人接一个都要休息好多天，而邱怜贞被特别照顾了，隔三差五都是这样的客人，没熬几年便咽了气。

最让人惋惜的是她是有脱离苦海的机会的，在青楼的第二年，韩熙与同乡秀才来到府城考举人，文人自然少不了逛青楼，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邱怜贞再次见到了情郎，她喜极而泣满以为韩熙会救她出苦海，可是韩熙这样的男人早就忘了邱怜贞为他、为韩家做出的贡献，而年幼时的那点男女之情也被后来的莺莺燕燕冲得不留痕迹，若不是邱怜贞忽然冲出来他哪记得她是谁呢？

韩熙不仅没悔恨反而道德胁迫她一番，说韩家现在有她这么个女儿有辱门楣，若是她还为王志兰着想就该以死明志云云，又说他现在已经是秀才，这次肯定能中举人，哪里能在这种时候赎个青楼妓子出门子，被同年座师知道了该如何看他。

邱怜贞心如死灰，当天因为接客分神被客人虐待致死，同时，韩熙左拥右抱行酒令，好不快活。

看完了，哪怕是铁锈见多了惨事的强大心脏也忍不住抽疼，邱怜贞实在太惨了，还要被视若救命稻草的男人说一句“与其苟活，何不去死”！

铁锈兜里几十个铜钱叮咣响。这钱是她偷的，一点心理负担没有。王志兰在家中准备出嫁事宜，家里好多女人叽叽喳喳吵得她心烦，见她“病”好了，王志兰松了口气，生怕女儿带病进韩家门。对于嫁给韩俱山一事她至今还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那可是秀才，别说是带着四个儿子了，就算是家中十几口人还没分家也有的是小闺女愿意嫁过去，她一个寡妇不知道走的什么运——王志兰脸上明摆写着这样，铁锈全看在眼里。趁邱家人多，她摸走王志兰的钱罐子，一路来到半山腰的坟地，找到邱怜贞亲爹的墓，把钱罐子埋在了坟包里，再把土拍瓷实，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能没钱。

她又在山坡上溜了一圈，主要是看了看地形，等到太阳快落山才带着一篮子野菜回到邱家。

王志兰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头发，见女儿回来了问了一句“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铁锈把菜篮子放在灶房脆生生地回道：“去看我爹了。”

王志兰拿着梳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铜镜里映出一个打扮得像是新妇的女人错愕、羞愧的面孔。她梳妆的梳妆台还是头婚时亡夫送与她的聘礼，当时村子里只有寥寥几个女人有。邱同为了给她体面的聘礼不惜冒险进山猎到白狐卖了皮毛才换来的，当时不知道多少女人羡慕她。

但是，他已经走了八年了。

如今对着亡夫送的镜子梳妆，是为了嫁给另一个男人，仿佛亡夫的目光穿透镜子落在她脸上，让王志兰羞愧的无地自容。她放下梳子道，“怎么想起去看你爹了，不过年不过节的。”

“昨天晚上梦见爹了。”

孩童天真懵懂的嗓音让王志兰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厉声说，语气有点发颤，“胡说，你又没见过你爹，哪里梦的着！”

铁锈，“我也不知道，但爹说他是爹嘛。”

“他长什么样？”

“就高高大大的，背着弓箭，可威武了！”

王志兰差点坐不稳，邱同是村里唯一的猎人，怜贞哪见过猎人什么打扮呢。

她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你……爹”她很艰难地才吐出这个字，“都跟你说什么了。”

“要娘和我保重，忘了他吧，娘，爹为什么让我们忘了他，什么是保重啊？”

王志兰一愣，掩面大哭起来。

铁锈冷眼看着，有能耐哭有能耐别嫁啊。

王志兰哭了好一阵，直到睡过去。第二天早上邻居家热心的大嫂和叔伯兄弟家的女人们上门，打趣道：“怜贞她娘，都几时了怎么还睡？不知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怕被韩秀才当成懒婆娘赶回来？”

王志兰羞涩一笑，看着亲戚女人们拿来的添妆，竟然还有两根铜簪子，要知道她八年前成亲时收到的添妆最好的不过是一文钱三个的绢花。

她吸了口气，坐在梳妆台前，闭了闭眼，任由女人们摆弄起头发和衣衫来。王志兰换上了一身红裙，偏暗的红色，大红色朱红色这样的新嫁娘衣衫她一个二婚的妇人是没资格穿的。女眷们忙活完，照例应该得赏钱，讨个吉利，这喜钱除非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不然都会给，王志兰往床板下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我的罐子呢？

遭了贼了。

只是，这时候不能露怯，她可是马上要嫁进韩家，哪能几文钱都拿不出来，趁着人多王志兰赶紧找她亲娘要了十几文钱给了亲戚姑嫂姐妹。

正午，韩俱山来接亲了。

平时村里人成亲赶驴车都算得上体面，而韩俱山呢，骑着高头大马来的，后面跟着吹吹打打的队伍，好不热闹气派，把王志兰感动的跟什么似的，她一个二嫁的寡妇竟然能有这排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迎亲队伍夹着一辆绑着红绸的牛车，牛也被刷洗得干干净净，韩俱山这次带了八个箱子的聘礼，盖子都是打开的，里面满满当当。虽然只是在王志兰这转一圈，可着实眼红了不少人。

王志兰激动地坐上牛车，唢呐吹起，车队再次出发。村里人想去韩家村吃喜酒的都跟在车队后面，王志兰呢，心情忐忑整个人跟要飞上天似的，只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从前的一切全忘了。也不记得她还有个闺女没带上来。

铁锈没往人堆里扎，也没成想王志兰真把她给忘了，这刚成亲就这样了，怪不得以后放着四个前妻留下的儿子不卖反而卖了自己的女儿。

她索性不去凑这个热闹，在人走茶凉的邱家睡了一夜。

要知道，邱怜贞可是没有韩家的房间，只得睡在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