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地牢。

一块一块庞大地砖砌成的墙壁上。因空气过于阴暗潮湿，墙角地面都生出了苔藓。墙面上嵌着一排一排昏暗的烛台，跳跃着的橙黄烛火，令气氛愈发阴森可怖。

一排一排栏杆后，头戴枷锁的阎洪海，颓然坐在稻草上。

他已知自己的命运。

——斩首。

明日行刑。

但他心里仍存着侥幸。

王爷，会救他的。

他是王爷的老班底与器重的爱将。早在王爷还是大皇子时，他便早早慧眼识珠，在大皇子与三皇子的党争中，选择了投靠了王爷。

他是因王爷与三皇子的党争，才被三皇子调到了甘州城，从此郁郁不得志的。

后来魏国公拉了他一把，他亦是为了王爷许下的前途，才背叛了魏国公的。

他为王爷付出了太多。

二十多年的忠诚，二十多年的等待，背叛恩人的心理负担。

王爷一定会救他的。

但——

回答他的是狱卒的脚步声，与一碗被摆在他牢房前的饭。白生生的米饭上有大块红烧肉。

“牛大人吩咐给的。”

他浑身的血一下便冷了，盯着那一块肉，许久都不敢上前。

大理寺的伙食并不好。

他在牢房里被关了七天，便已连吃了七天的冷窝窝头，与搜掉的潲水和馒头。

今日伙食变好的唯一原因，只有一个原因。

这是断头饭。

他在冰冷地牢中瘫坐了许久，想要呐喊却喊不出，只能徒劳握起拳头抓着稻草。

王爷，居然放弃他了。

王爷太冷情了。

太冷情了。

阎洪海原是不打算吃那一碗断头饭的。但终于抵不过腹中的饥饿，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冷掉的红烧肉。

他靠在地牢冰冷潮湿墙壁上，想睡一觉却睡不着，满心满眼只有凄凉与不值。

叮叮——

狱卒解锁的声音惊醒了阎洪海。阎洪海第一时间扭头看窗外，见天仍旧是黑的，才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来人。

竟是……

“花娘……”阎洪海失声喊出了声道，“你不是在甘州城吗？你怎么过来了？”

花娘子望着憔悴的阎洪海，忍不住涕泪直下，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阎大人，百花楼被我关了。我如今在京城东山，今日是武冠侯与女神医，带我来一起看看你的……”

阎洪海登时怒瞪起眼，望向花娘子背后：“武冠侯，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阮靖晟缓缓出现在牢房外。玉冠乌发黑服的他，随意一立便是一柄寒铁剑。他闻言轻轻地一眯眼，手探上了腰间的长剑，令牢房瞬时有了万马齐喑的沙场气势。

“管好你的嘴。”

蒋明娇亦神色淡然地道：“阎大人，你比我多活了十年，想必更应该清楚，成王败寇。早在你陷害魏国公时，便因想到会有这一天。”

花娘子用帕子擦着眼角：“阎大人，都是这时候了。只有武冠侯与女神医还记着您，你又何必还这么倔强……”

这话令阎洪海面色骤变。

接着他如被抽走了浑身气力，瘫坐在了地上，喃喃地问道：“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蒋明娇淡淡地道：“与阎将军您合作的。”

阎洪海刚欲嗤笑一声，表示冷漠地拒绝。

花娘子便轻轻地道：“阎将军，我怀孕了。”

阎洪海震惊得抬头看花娘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真的？”

“真的。已经四个月了。因为她年纪大了，身子骨有旧伤，我刚替她开过安胎药。”蒋明娇直视着阎洪海的眼睛，“你知道我从来不拿病人开玩笑。”

阎洪海沉默。

的确如此。

在京城这些时间，已足够让他了解女神医。

虽然把女神医当做对手，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

花娘子哽咽着道：“阎大人，我知道你的孩子在七年前，都因为一场天花病死了。这是你唯一的孩子了。我一定会把它生下来的。”

蒋明娇偏头看向花娘子：“我可以给出承诺，只要花娘子生活在东山。她与她的孩子都可以平安生活长大。”

阮靖晟亦承诺道：“明日*你亲弟弟阎洪河与堂弟阎洪湖的马车车队，就要到达京城了。阎洪湖年轻力壮又身体健全，离了陈王府下半辈子亦不用愁。但阎洪河已经中风，若无人照顾立刻便会暴毙。我承诺会替你养着他。”

阎洪海一直沉默着。

这二人每一个安排都恰到他心坎上。

他犯下的罪太多太重，家财必定会被充没。大皇子的薄凉脾性，连他都不愿意救，又怎么会管这些老弱病残。

花娘子一个孤女人还带着孩子，阎洪河一个全身不能动弹的中风病人，若无人时常照料着，真的很难活下去。

他只能涩然开口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阮靖晟轻轻眯起了眼，一字一句地道道：“我需要在大皇子身边，安排一个钉子。所以我需要借用你在大皇子身边的人脉。你在大皇子麾下这么多年，定然会有你的门路。”

“我需要你一五一十地相告。”

阎洪海沉默许久后道：“可以。”

他抬头看向了蒋明娇。

蒋明娇淡然冷静面庞上，勾起了一抹堪称冰冷艳丽的笑容：“我需要一份陈王府的地图。从里到外只要你去过你知道的，所有地方的地形图。”

“尤其是大皇子常去的地方。”

“我想如上次般送给他一份绚烂炽热的大礼。”

“我还想在陈王府取一些东西，一些本来就属于我们，早该被全天下人知道的东西。”

“譬如……”

她凝视着阎洪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当年西北侯莫名被诬陷成谋逆时，突然消失的令牌圣旨，和那一名传旨太监。”

阎洪海瞳孔剧烈一缩：“你们究竟是谁？”

望着阎洪海的反应，蒋明娇的声音压得愈发低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阎将军便在甘州城，想必比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真相，知道世人亏欠西北侯多少，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吧？”

……

阎洪海面庞变了又变，终于颓然低下了头，闭了闭眼睛.

“好。”

“我也答应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