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相府。http://www.liulanwu.com/155/155496/

    庞仲是个喜静不喜闹不喜奢华的性格。

    昭仁帝新赏的庞相府占地颇广，有五进三出几十个房间，能容下一五代同堂的大家庭。

    他却独爱打发了所有伺候的人，一个人独坐在花园里，就着半轮残月自斟着下一盘棋。

    今夜有一轮品相颇佳的望月，庞仲独盘腿坐在小几前，挺直了惯常佝偻的背时自斟自弈时，神色明显是自得与畅怀的。

    郑声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刚抬起的腿就迈不出去了。

    他自然看得出庞相为何自得与畅怀。

    筹谋了大半辈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地肖想了几十年，经历了漫长苦涩难捱的等待，皇位终于近在眼前，神仙也会飘飘然。

    这更让他不愿当这报丧鸟。

    “老师……”他本就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又在庞相投来目光时，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今晨我们放出的死士，至今无一人回来。”

    庞相执棋的手一顿。

    早上收到那封情报，放死士查探村落时，郑声是请示过庞相的。

    他敢肯定庞相了然他这话的言外之意。

    但庞相不主动开口挑明，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在静到压抑的空气里，郑声死死地盯着自己脚面：“……老师，我们此前得到的情报可能是真的。前几日被我们抓到牢里的蒋家人是替身。而真正的蒋家人早已被偷梁换柱了。”

    “我们这次的刺杀很可能也并未成功，反而起到了打草惊蛇的反作用。”

    “距今死士失去联络已有大半天，蒋家人应当是早已又转移了。”

    庞仲微微低下了头，意味不明地把玩着棋子：“……牢里的蒋家人都被偷梁换柱了？”

    郑声能感受到头顶愈来愈重的压力：“回禀老师，事实极有可能是……”

    庞仲抬头瞥着郑声：“那你们找到蒋家人的新位置了么？”

    郑声不着痕迹咽着口水：“请赎学生无能……”

    庞仲望着一局势如破竹，只差一瞬便要将军，但已被搅了全部兴致的棋局，平静地点头道：“那你的确是挺无能的。”

    扑通一下——郑声就跪下了：“请庞相赎罪，在对蒋家人动手前，臣未走漏一丁点风声；待真正动手时，臣的动作亦是雷厉风行……”

    “从臣对蒋家动手，到蒋家人全部入狱，臣前后不过只花了不到十天。”

    “期间，臣还一直派人监督着蒋家上上下下。”

    “臣真的不知道蒋家人是何时察觉并逃脱的。”

    他都能感受到庞相的沉怒。

    庞相让他们如此疾如迅雷地动手，就是想尽快将蒋家灭口，除掉老平阳侯夫人所生的一脉。尤其是其中与陛下交好的蒋侯爷、手腕出众的蒋二小姐，这两个巨大的威胁。

    为此他们还大费周章地弄了一个造反罪。

    如今造反罪倒是顺利被扣上了，可蒋家人却都从网里漏出去了，只留下一群无用的替身。只要人在，罪名是可以随时被洗清的。

    他们等于白忙活一场。

    这让人如何不恼怒。

    但更让他恼火的却是，他自始至终都不知，蒋家人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要知道能提前找齐这一大家替身，绝非一件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可若不是临时想出的脱身计，便是蒋家人早料到了会有今日……

    若真的是这样，蒋家人这份伏脉千里高屋建瓴的布局能力，就太可怕了。

    ……

    见庞仲只是久久无声，郑声企图弥补道：“要不然，臣立即宣布地牢里的蒋家人是假的，并向全城发出通缉令。若是发动京兆府尹的力量，或许能找出他们的下一个去处。”

    庞仲冷淡地问：“你能证明地牢里的蒋家人是假的吗？”

    郑声闭嘴了。

    这亦是他的第二个疑点了。

    ——蒋家这些替身究竟是如何以假乱真的。

    若非始终没发现任何破绽，他何至于需要他人情报提醒，才知道鱼儿早已脱网跑了。

    庞仲手心把玩着两枚棋子，轻轻地呢喃着道：“……月明星落老鸹啼，事到临头横生枝节。这可并非祥兆啊。”

    郑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望着郑声弯到极致的背脊，庞仲似是轻叹了口气：“行了，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一开始也没料到这小丫头可以能耐成这样。只略微少了一分防备，便被她狠狠算了一着。”

    “若非囿于女子身，她对我的威胁只怕更大。”

    “牢里的替身是要继续关押的，若是真让蒋家人逃脱的事走漏了。第一个丢人的是你、是我、是庞相府。”

    “这些天你只当什么都没发现，暗地里多派些死士去找人。若不能立即找到人格杀了，也必要让他们藏头露尾，不能在这半个月内露面。”

    “半生的野心雄业，只在这半个月了。”

    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露出了极具压迫感的沉重目光，一字一顿地对郑声道，“除了这件事外，这半个月里，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风吹草动的意外了。”

    郑声清凌凌地打了个激灵，将头埋在了地上：“老师，学生省得的。学生早已将京城各处权臣府、几大王府，与平阳侯交好的几个姻亲府、几大国公府、包括东山与甘州城的西七坊，甚至江南十城都安排满了探子，密不透风地监视起来了。”

    “臣保证，这半个月里，京城莫说是会有任何横生意外，便是连个打架斗殴都不会有。”

    想了想他还特地补充道：“因女神医亦是个难缠人物，臣还特地让人动了些手脚，让她好好病了一场。”

    “老师您尽可以放心。”

    庞相微微点了头，安抚地朝郑声露出了个笑：“做到了这些，这段时间也是辛苦你了。等半个月后，我自然会记得你的。”

    这份‘记得’，自然是指从龙之功了。

    郑声大喜过望，面儿上还按捺着：“这一切都是臣该做的，臣不敢受老师夸奖。”

    师生二人刚叙完事，门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重两轻的三道叩门声。

    “庞相，有两则紧急的意外情报。”

    “一是京城东市疑似发现了二公子的痕迹。但府中并未收到二公子回京的消息。二公子似是在躲避相府，暗中筹谋着什么。”

    “二是女神医突然在市井朝您喊话，说今年东山的出息已出来了，要朝您讨您曾许下的赌注——庞相府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