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态度模糊，并未第一时间，答应董汉山，也没有明确拒绝。

只是说着，需要考虑考虑。

董汉山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他了解沈卓的性格，迟早会给自己一份答复的。

曹英与阿刁，在一阵受宠若惊结束，也陷入深深的担忧之中。

沈卓的病，拖了太久太久时间，自少年时代，一直到青年时代，完全靠着个人毅力压制，舒缓。

如今，试图通过外力彻底根除，难比登天。

何况……

现在的沈卓，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一旦进入深度治疗，外部局势将会翻腾起惊天骇浪，只要他合上眼，就有无数的人，希望他再也睁不开。

周边的准备工作，也需要综合各方面，慎重考虑。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阿刁和曹英基本没睡，当天边第一缕鱼肚白绽放于天际，董汉山在妻子的催促下，起床，洗漱，干活。

他毕竟是普通人，有着自己的事要做。

只是，今天的董汉山完全提不起兴趣。

汉山饭馆这几天，一直交给张武打理，也没怎么过去，简单吃了个早餐，董汉山终于准备过去看看。

饭馆还是那个模样，一尘不变。

张武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电视机，店里其实没什么生意，食客少之又少。

另外一张桌子，坐着五六个人，年轻壮汉居多。

都是熟悉的面孔，附近邻居，不少打小一起长大，算是知根知底。

董汉山在开办这家饭馆的时候，就没想过将生意做多大。

故此，很多时候，附近的邻居过来谈天说地，他也从来不埋怨，指责什么耽误了自己的生意。

何况，店里冷清，多多少少影响心态。

久而久之，一帮子邻居，有事没事来这边闲坐。

前段时间因为和陈老四的矛盾，大家不敢冒头，现在风波算是过去了，饭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一群人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在聊着些什么。

哪怕张武，同样右手撑着脑袋，听得极其入神，偶尔插上两句，算是阐述自己的间接。

“汉山来了？”这边一转头，张武瞧见董汉山，顿时喜出望外道。

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悉数转过脑袋，和董汉山打着招呼。

董汉山没好气道，“天天没事鬼混在一起，不需要干活的？”

众人哈哈大笑，倒也没将董汉山的话，放在心上。

只不过，一番嬉皮笑脸结束，众人再将视线对准到电视机，聚精会神的同时，神态也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让董汉山微微一愣。

随之抬头看去。

常言道，消息越短，事情越大。

董汉山看到，今早上峰传了一份文件，抵达北域，考虑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边疆无战事。

因此，解散北狼铁骑？？？

“解散？”董汉山抓抓脸，五官一阵扭曲，果不其然，上峰也忍不住对沈卓，全方位动手了！

世人皆知。

北狼铁骑是沈卓的心血，并且经历三代死战，第一批铁骑，除开沈卓，基本全部阵亡在关外。

这是无数袍泽，用鲜血铸就而成的不败之狮。

也是震慑关外的唯一利剑。

北狼铁骑的存在，一方面是代表着沈系军团，过往的荣耀以及辉煌。

同时，也起到了决定性的稳固人心作用。

哪怕是街头巷尾三岁小孩子都清楚，凡是北狼铁骑还在一天，北域绝无霄小，再敢兴起战事！！！

现在……

“这可是沈卓的嫡系兵马，如今竟然落得个解散的命运？”

“一个时代，真要结束了吗？”

之于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对这样的消息，可能真的只是看看就好，毕竟他们的态度和意见，向来无关紧要。

但，之于董汉山这种退役多年的老兵，更清楚，北狼铁骑存在的意义和作用。

如今，为了权利，为了冠冕堂皇的解释着什么巩固江山社稷，将这样一支，战功赫赫的铁骑解散……

时代结束了？？？

若是有朝一日，边疆再兴战事，谁来打？

未来十年，二十年可能不会再出现震荡，但这也是基于大局方面的判断，若是中间出现任何差池……

一丁点矛盾，就会直接扩大，然后演变成战争。

何况，草原部落等大势力，并未斩草除根，类似这种游牧天下，四海为家的势力，彻底绞杀原本就不现实。

近些年，只不过被沈卓打的实在抬不起头，故此再也不敢犯乱。

但……

有朝一日沈卓不在了，又或者北狼铁骑不在了，谁敢保证，这批人不会卷土重来？

这条消息让今天，心情本来就乱糟糟的董汉山，越发郁闷，甚至有点愤慨和无奈！！！

“汉山，你咋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张武瞧着董汉山神态不对劲，于是好心追问。

众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也顺势弱了下来。

毕竟是邻居，知道董汉山曾经是军伍中的一员，而且同出北系，现在北边，出现那么大的震荡，多多少少心态会受点影响。

“我没什么事。”董汉山挥挥手，神色凸显狰狞。

张武等人看在眼里，有点诧异，也有点后怕。

在他们印象中，董汉山一直是个老好人，寻常阶段那叫一个和颜悦色，似乎，从来没和人红过脸……

这会儿，脸色竟然跟要吃人是的！

“你们说，如果有一天沈卓真的不在，这天下，是不是又要大乱？”董汉山默默看了大家一眼，询问道。

众人哑然。

归根结底，还是脱离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

那是朝堂，以及军部的问题，他们这些普通人，哪里能看的那么长远？

话不投机半句多。

董汉山也没功夫和这帮子邻居，解释什么，简单的与张武交代了两句，转身便离开了饭馆。

春季时分。

本就多雨水。

淅淅沥沥的雨珠，顺着各处屋檐，滚滚坠落。

董汉山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突然想起，老丈人先前说过的话，人生这条路，本就难走，不见得每一步都正确。

董汉山比老丈人夏尊，唯一优势的地方在于，他还年轻，有试错的机会！！！

“呼。”董汉山长出一口气，心情郁郁。

等他返回住所。

阿刁和曹英，依旧在院子外，晃荡着。

沈卓依旧闭门不出。

按照寻常时间，这个点吃完早餐，沈卓会找个地方坐坐，走走。

老丈人昨天喝了不少酒，没早起倒是很正常。

董汉山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他本想问问曹英，阿刁，关于对北狼铁骑解散这件事的看法。

最终，话到嘴边，还是被董汉山深深压下。

约莫五分钟过去。

沈卓将阿刁，曹英叫进了屋子，董汉山想了想，也跟着进去，终归不是什么外人，无需避讳。

此时。

沈卓安安静静坐在窗前，背对三人，披着一件搭在肩膀上的宽松外套，仰着脑袋，看窗外风景。

床中间。

则摆放着一套工工整整的衣服，应该是昨夜就叠好了，白色的针线，依稀可见。

董汉山莫名心口燥热起来，沈卓来这边，时日也不短了。

但，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件名震天下的正蟒袍。

“我去给你备点早餐？昨夜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的。”阿刁想了想，主动询问沈卓。

“不饿。”沈卓背对三人，默默摇头。

阿刁即将转身的动作，就这么突兀的愣在原地，曹英耷拉着脑袋，整个情绪显得无精打采。

关于今早上峰发布的消息，沈卓昨夜就拿到了第一手的消息。

预料之中！！！

只是，等真正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内心深处还是有点遗憾，又或者说可惜！！！

他的北狼铁骑，第一代战死。

第二代阵亡过半。

第三代好不容易满员，如今却落得个即将解散的结局。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北狼铁骑就像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现在眼睁睁目睹着……

“大哥，咱北系，本来就以你为尊，你不答应，谁敢动北狼铁骑？”曹英咬咬牙，自家吐露心声道，“咱索性回北系，继续做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雪域之主。”

“老子还就不信，你回到北域后，还有人敢有动你的歪心思？”曹英愤愤不平道。

沈卓笑着反问了一句，“那如果，我死在路上？或者，回北域没多久，就死了？”

这……

这句话，让曹英彻底愣在原地，瞳孔也逐渐的布满血丝，他几乎颤抖着嗓子，摇头道，“不会的，大哥福大命大，怎么可能？”

“不是说，夏，夏老爷子可以……”

如果真走了这一步，就不单单是他沈卓一个人的事情了。

何况，这批袍泽的家人，亲友，大多不在北域。

一旦，他沈卓选择了那步，将会连带的牵扯到多少无辜的人？又将有多少人，因他的抉择而死？

“你今天，带着它，连夜回趟帝京，将这件正蟒袍，交还给上面。”沈卓依旧背对三人。

只是说完这句话，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齐齐落在，叠放在床上工工整整的正蟒袍，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曹英欲言又止，虽然心里猜测到沈卓究竟要做什么，但还是不愿意承认，这太憋屈了！！！

一旦正蟒袍交还回去，岂不是？

沈卓道，“没那么快，还是需要上面同意的。”

还权于朝野？

至于上面可能基于维稳军|心的需要，暂时不同意沈卓巅峰退役，但那是上面的事情，于现阶段的沈卓无关。

再者，迟早的事情，没什么太值得留念。

他沈卓一贯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要不要在思考思考？”曹英还是些许担忧，若是上面反其道而行，直接同意了沈卓的诉求。

那岂不是？

失了兵马大权，同时身体抱恙，这……

“哥！”曹英紧紧咬着牙关，恳求沈卓关键时刻，还是再想想，毕竟不是小事，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

“去吧。”沈卓摆摆手，态度已决。

阿刁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

董汉山不断蹙着眉头，但最终，也是沉默的站在那儿，一个字说不出口，万般言语，难诉于心。

遥想当年。

六兄弟之中，沈卓不算最不起眼的，可他印象里的沈卓，永远都是意气风发，充满斗劲的那个。

辗转数载光阴过去。

董汉山竟然在沈卓的身上，捕捉到一股暮气，一股英雄迟暮的气息。

这个人，曾在关外一剑敢当百万狮，也曾只身转战三千里，气吞万里如虎，短短几年，战功赫赫，半步朝堂。

如今……

天下大定，国泰民安。

可，他班师回朝还没满一年，就遇到这么多的风波……

后悔吗？

董汉山知道自己没资格，问沈卓这句话！！！

曹英走后，沈卓总算喝了点米饭，阿刁继续守候在左右，董汉山则心不在焉的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岁月似乎一片静好？

一场绵绵细雨，洗刷过的天地，焕然一新。

湛蓝色的天空，白白的云。

车水马龙。

人间还是那个热闹的人间。

街头巷尾，迎春花在盛开，在吐露芬芳，田野里的庄稼，越长越旺盛，一眼过去硕果累累。

所有的迹象，都在预示着，今年有个好兆头。

只是……

第二天清晨。

一条不胫而走的消息，突然传遍五湖四海，家国各地。

天下震怖！

那个如神一般的人物，那个像神一般守护着子民百姓的人，因考虑到个人身体实在难以担当大任，故此考虑退役。

并将那件，举国唯一的正蟒袍，交还到了文书院！！！

这……

一时间。

民间舆论沸沸扬扬，各种争讨。

毕竟地位和知名度摆在那儿，这位不世名将的退与不退，远比高层换届，还来的震撼人心，也更引人关注。

目前上峰那边，暂时没事给出最终的定论，但事情已经彻底发酵，成为新一轮的热点事件。

其实，自年初开始，台面上所有的大消息大事件，都绕不开这位大雪域之主。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这场博弈刚刚过去一半，甚至谁生谁死还得两说的前提之下，沈卓突然提交退役申请，这……

这番动作，背后所代表的深远意义，会将那方面的可能性无限放大。

大概率真的命不久矣，故此提前交出权利。

同时，也在向上方示好！！！

别再一逼再逼，到后面谁也下不了台。

毕竟，沈卓的影响力还在，他躺在功劳簿上的赫赫战功，哪怕有十恶不赦的罪行，也该功过抵消了！！！

“这个时代，最伟大最铁血的人物，就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仔细算算，沈卓三十岁都未满！！！”

杭城市。

余莲正在帮着沈菀收拾衣物。

自沈卓离开之后，沈菀依旧住在杭城这座小院，于她而言，这么多年过去，习惯了也懒得挪窝了。

哪怕沈卓数次劝说，让沈菀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出去走走玩玩，多看看世界，感受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

最终，沈菀还是拒绝了。

好在余莲暂时也没什么长远的规划，偶尔还能陪陪沈菀，生意方式，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原本日子过得安安静静，指不定哪天，沈卓在外面玩累了，玩厌倦了，就会打道回府，重返杭城。

即便余莲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卓这趟出去，有其他事情要做。

但，今早的消息，还是让余莲直呼意外，甚至倍感心悸，深思之后后背更是一阵毛孔悚然。

“阿姨，哥哥要退役了？”余莲怔怔站在原地，一抬头，山外青山依旧俊秀，却第一次让她感到刺眼。

两颗眼珠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疼得难受。

正值当打之年，为什么要退役？

沈菀则搬来一张椅子，默不作声的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以前，沈卓还在外面领军打仗的时候，她也喜欢坐在门口，就这样，享受着阳光沐浴全身的感觉。

一晃神。

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仿佛，什么都在不知不觉的改变着。

她一贯相信沈卓，也了解这家这位侄子，越是大事他越能控制节奏，不至于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哥哥会没事的？”余莲坐在沈菀的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小心意询问着。

沈菀点点头，嘴角牵起一缕笑意，她呢喃自语，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慢条斯理，“会没事的。”

此时。

杭城大学还处于上课阶段，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不息。

夏摇刚刚从会议室出来，毕竟开学初，新一年的规划要尽快做好，事务繁多，有时候连饭都不能准时吃上。

可越是这样，夏摇越感觉踏实，不至于空空荡荡的。

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焦头烂额之后，真的能忘记很多事情？

也防止自己走神，想念一些不该想念的人，幻想一些不该幻想的东西。

只是……

越强迫自己去忘记去淡化过往，就越无法忘记，夏摇发觉自己，不能停下，哪怕是一分一秒。

有那么一秒功夫的空隙，她就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人。

少年时代初识于球场。

青年时代的蓦然重逢。

她和他的相遇，总是充满诗情画意，总是不期而遇惊喜万分，这些曾让夏摇一度以为，爱情在垂青自己，在慢慢引导着她，靠近他，感受他的一切。

可惜啊……

今天的夏摇，穿着一套米黄色的过皙大衣，内搭白色羊毛衫，头发束起，耳边还颇为精致的添了两枚耳环。

青春逼人。

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依旧那么年轻，只是多了一股知性和温柔。

今年杭城大学扩招了一批教师，有学历深厚的应届毕业生，也有其他学校的资深教师，同时不缺幽默，学识的有志青年。

不出意外，全都向夏摇抛来了橄榄枝，都想着，能不能有个机会，与她这位杭大人尽皆知的夏女神，更进一步发展。

夏摇一一回绝。

毕竟，心里住了一个人，哪能轻易的接受别人？哪怕，住着的这个人，从头至尾，都当自己是好朋友！

“夏老师？在休息？”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单手塞入裤袋，下意识拉了拉领带，故作风情的与夏摇打招呼道。

夏摇基于礼貌，点了点脑袋。

昨天一场雨，途径杭城来去匆匆，今早空气异常清新，夏摇喜欢这样的天气，干干净净，天地之间散有芬芳。

年轻人是今年杭大扩招进来的教师，年轻有为，前途光明，而且手上有几个学术项目在研究。

不过，性格有点古怪，说内向，也不准确，至少对夏摇各种热情，各种嘘寒问暖，嘴皮子利索的很，不像木讷，不懂风趣的人。

之于其他同事或者朋友，则爱理不理，能少说一句话，绝不多吭一个字。

夏摇岂会不知这位年轻人的真实企图？

只是碍于，大家平时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同处一个屋檐下，不好将关系处得太僵，以免彼此尴尬。

“夏老师，昨天入手了两张电影票，要不，今晚我们聚聚？”

天空的雨，还在断断续续下着，只是没有昨晚那么大。

年轻人自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在夏摇眼前晃了晃，嘴角露出一缕自以为灿烂，干净的笑容。

“杨靖，你有这闲工夫，其实真不如去追其他老师。”夏摇半开玩笑半正经道。

本名为杨靖的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夏摇半含蓄的拒绝，而恼羞成怒，也没有觉得失了面子，心态倒是不错。

他垫了垫自己的脚尖，语气自信，“我长这么大，无论我喜欢什么，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

“命运也非常眷顾我，喜欢什么就拥有什么，而不是寻找什么替代品，或者换成其他的。”

言外之意。

他杨靖看上的是夏摇，也自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加上自身不菲的条件，肯定能得到夏摇。

现在的夏摇，对自己爱理不理，或者间接性表露出冷冰冰的姿态，只不过是试探自己，小把戏而已。

他风趣幽默，长相帅气，同时才华横溢，夏摇怎么可能对自己不动心？

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嘴上越说着不要的时候，她越是想要。

杨靖长这么大，自恃在女人这方面，比任何人看地更通透。

只不过，这些年游猎花丛，身边的漂亮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没有一个，真正让自己动心的，大多数是各取所需。

直到，自己遇见了年轻貌美的夏摇。

第一眼见到那刻，杨靖就感觉到自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