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轮番检查到最后，只有三个人需要替换‘零件’。

——喻司廷的肺部，秦缺的眼睛，龙九的肝脏。

手术的时间定在三天后，由伊莱莎教授，也就是在实验室外面迎接他们的那位黑眼圈深重的女教授，由她主手。

手术过后将会有三天休息时间，时间一到便要进行任务。

具体的任务内容，介时格雷上将会亲自告诉他们。

“这次入梦时间似乎会比其他梦都要长。”喻司廷和季崖并肩而行，他们都换上了军队的迷彩服，头发也都按要求剃成平头，和刚来落地的时候完全是两种模样，军装一上身，精神气都抬起来了。

季崖：“的确。任务时间在六天之后，任务时长不确定。时间拖得越久，遇到危险的几率会越大。”

除去第一次入梦之外，季崖后面的梦境基本都控制在十天左右。

不知道为什么，十天仿佛是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一旦跨过去，谁都不知道事态会如何脱缰奔逃。

另外六个人走在前面，除去双胞胎时不时交头接耳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经过上一个梦境之后，喻司廷对秦缺关注甚多。

这次手术的人里也包括了秦缺，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说实话，他和秦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他对秦缺的印象就是缺德、眯眯眼，现在仔细一想，秦缺总是眯着眼睛，或许真的是眼睛出问题了？

“你看见过秦缺睁开眼吗？”他小声问季崖。

季崖摇头：“很少。”

偶尔几次好像睁开了眼睛，但也很快又眯成一条线。

季崖有时都默认这人是个瞎子。

正聊着，一行人走到了军方分配的宿舍里。

那是三栋紧挨着的五层矮楼，每一层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里可以住十个人。他们八个人被塞进了同一间房。

房间里的床是上下铺，除了床褥之外，还有基本的饮水机和一些没见过的高科技物品。

没有主灯，灯带嵌进了四面墙里，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他们一进房间，房门便被关上并反锁了。

格雷上将站在门外，通过小窗对他们说：“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除非必要，不许离开这个房间。每天定时会有人送食物过来，晚上你们有一小时的时间去洗澡。闲着无聊的话，随便找点东西打发时间，六天后见。”

说完，小窗也合上了。

孪生姐妹站在门边，异口同声道：“我们不是犯人！”

“他们才不管呢，如果不是有利用价值，他们才不会让我们在这里白吃白喝六天。”亚随便挑了张床坐下，“既来之则安之，想太多也没用。”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分配床位。

五张上下铺的床，分配起来简单很多。

喻司廷和季崖一张。孪生姐妹一张。亚和阿缅一张。龙九和秦缺各一张。

确定之后，秦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躺到床上，连被子也没有盖就睡着了，顺便打起了呼噜。

其他人也没事做，要不也跟着躺下小憩，要不就说话聊天。

喻司廷走到房间内仅有的桌子前，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小的、类似于U盘的东西。

稍一按，一道蓝光投到空中，出现一只电子眼。

电子眼在他的脸上扫描，一行字浮现在侧边的空白处：

【士兵姓名：喻司廷，权限等级：三级。】

【可查看资料如下——】

季崖注意到他的行动，从床上起身走过来说：“发现什么了吗？”

“或许。”喻司廷正在翻他可以查看的目录，“但根据我们的经验，一开始便能得到的信息一般都不重要。”

季崖表示同意。

喻司廷带着‘U盘’回到了床边，和季崖一起缩到墙边。

两人靠着墙，一同查看【世界历史】。

……

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目前时间为：水瓶座纪元150年。

在水瓶座纪元之前，这个世界经历过人类纪元和智能纪元。直到水瓶座纪元开启，世界的记时归零，从头开始。

喻司廷选择从人类纪元2021年开始看起，毕竟那是他所处的时间。

他惊讶地发现，不管是人类纪元2021年或者是以前，所有历史时间都和原来世界一致。

小如中国的朝代替换，大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

甚至，这个世界还经历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人类纪元2053年，全球经济低迷，各国矛盾凸显，落后国家恐怖袭击频率增高。多方条件的促成下，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这次大战一直持续到了人类纪元2061年，转机出现。一位名为兰科的奥地利教授研发出名为‘坍缩弹’的武器，其威力远超□□，会对自然环境以及生物造成完全无法逆转的破坏。为了迅速解决第三次世界大战，维和方国家决定对激进方国家使用坍缩弹。

同年1月底，坍缩弹在世界各地爆炸，造成大面积坍缩污染。二月份，维和方建立新的世界政府与秩序，当时世界人口仅剩战前的三分之一，修复工作迫在眉睫。

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坍缩污染区开始形成。

一开始人类还没有注意到坍缩污染的严重性，直到它开始扩大，吞噬掉大片土地与资源，甚至开始诞生体积远超正常生物的异兽。

人类纪元终结于2075年。

发明了坍缩弹的兰科教授随后研发出了人工智能，一开始是无形体，到后面的人造人。人造人的出现并应用，标志着智能纪元的开端。

期间，赛博朋克大都市出现雏形、机械义体技术抵达巅峰，人造人开始被大量运用在人类生活中，包括利用人造人对坍缩污染区进行控制。

这位享誉世界的兰科教授于智能纪元2083年寿终正寝，终年62岁。

可好景不长，智能纪元2101年，中央城发生第一起人造人袭击人类事件，导致三名人类死亡。人造人开始出现觉醒迹象。为了防止此类事情的再度发生，人类将旧型号的人造人全部销毁，并在新型号人造人的体内植入了强制销毁程序。

但在销毁旧型号的过程中，有近一万名即将被销毁的旧型号人造人觉醒并脱逃。

智能纪元2102年，人造人军队袭击人类城市，并打破先前被控制住的坍缩污染区区。

这场人造人觉醒战争最终导致三分之二的人类城市覆灭，同时又唤醒了无数正在被人类使用的新型人造人。

当然，由于体内的强制销毁程序，新型号在觉醒的同时便自我毁灭了。

智能纪元终结于2104年。

这一年，人类科学家发明出帷幕，并在人类与坍缩污染区交界的荒漠边缘建立了一座黑色尖塔作为帷幕发射器。

至此，历史计时归零，人类开始进入灭亡倒计时。

这段苟且偷生的倒计时，被称为水瓶座纪元。

就在一年前，也就是水瓶座纪元149年，人类与人造人签订了三年停战协议。

今年是停战第二年。

……

资料停止在水瓶座纪元150年，后面是一连串的省略号，表示正在进行，暂时没有录入。

看完后，两人沉默了良久。

高科技的背后，是残酷的战争在推进历史。

截止到水瓶座纪元001年，地球陆地面积缩减至16%，其中不适合人类居住陆地面积比例为14%（包括坍缩污染区6%）。

只有2%的土地上，还有人类生存。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战争，是在地球各地投放的坍缩弹。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坍缩污染区内的情况，但回想飞行器从坍缩污染区传过时遭遇的危险，那些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有着绮丽流光——被命名为螺旋质子——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的的尘埃，也能约莫想象地出来有多危险。

这个世界，正在进行人类灭亡倒计时。

“你有什么感觉？”喻司廷问身边的人。

季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末世了，但好像比上一次要更复杂。”

喻司廷：“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虽然没有说破，但想法已经共同——

这段历史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去了。

比如，人造人觉醒的契机在哪里？为什么要对人类发动战争？后面又为何要和人类签订停战协议？

再比如，坍缩污染真的无法控制吗？那位名为兰科的教授难道后来就没有想过……不，他后来发明了人造人，人造人被投入了使用之后，人类利用人造人控制住了坍缩污染区的扩散。

可是既然如此，人造人为什么后来会失控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形成了一条闭环。

好似只要有一个环能找到钥匙解开，其他环也会应声断开。

可喻司廷还找不到这把钥匙。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真相’。将闭环解开，离开这个世界的白光就会出现。

心中这么想着，他的胸口莫名有些堵得慌。

一种不舍、不甘的感觉涌上来。

“怎么了？”季崖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事。”喻司廷用力地喘气，试图平复越跳越快的心脏，“可能是旧病复发了。”

季崖皱眉：“可是在梦境里，你的病应该不会……”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但伊莱莎教授在检查的时候和我说，我的肺已经烂掉了。也许只是病症被压制住了而已，它并没有复原，不是吗？”

“嗯……”

有那么一瞬间，喻司廷心跳快得呼吸跟不上节奏。

供养不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又来到了那个梦境里，这次是梦中梦。

那种熟悉的蜜糖色包裹着他，整个空间没有边际，没有时间，也不存在逻辑。

他还是坐在一张长椅上，看不清眼前的风景。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这是一张用铁和木头构成的长椅。

那个很模糊的人影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次，隐约能看见轮廓了。

那人在叫他，不是叫名字，而是一个称呼。

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楚，只是熟悉，有人叫他便会下意识地回应。

人影坐了下来，和他一起看风景。

“时间快到了。”人影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但既然这是您的命令，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我会一直等待，等待到您回来。”

他扭过头去，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他看不见，他只觉得很悲哀、无力。

“司廷！”

有人在叫他。

“喻司廷！”

真的有人在叫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人影见状说：“你就要走了吗？那好吧。请你记住，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待。”

“喻司廷！”季崖几乎是在咆哮。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带在飞速往后移。

左边是季崖，右边是伊莱莎教授和她的助手。

见到他醒过来，伊莱莎教授边跑边说：“继续和他说话，不要让他闭眼。不能再拖了，现在就必须动手术。”

与此同时，那些蓝色的灯带突然变成红色。

它们一闪一闪，像是在警报。

他听见格雷上将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全体注意！敌人正在从西北面的坍缩污染区朝基地过来，已经检测到有十个小队。各个部门做好准备，敌人……”

话还没说话，巨大的爆炸声在头顶炸开。

伊莱莎教授瞳仁一震：“它们在攻击帷幕。”

助手吓得微微颤抖：“教授，基地会被攻陷吗？”

喻司廷的神志有些回来了，但还是处于无意识状态。

他的嘴巴一动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伊莱莎教授问季崖。

季崖伏身去听，只听见两个字：“他在说：教授。”

伊莱莎教授不禁苦笑，虽然知道现在的喻司廷感觉不到，但还是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

“快，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