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你现在怎么样？”

周北嗣看了看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层层覆盖的白色在夜色流转中更加刺眼，右手僵在膝前，半垂着的眼眸因为这就问话，向上轻轻抬了些。

“好多了，不用担心。”

一旁的石林之侧转头看向周北嗣，他顺着对方直挺的脊骨一直看向那片白色。

他的眉因为满车的消毒水味道一直未松开，在车一个急停下，他眼见着他周哥受伤的手因为惯性向前一倾。

“秦韩，你会不会开车？”石林之下一秒就用力撞了一下驾驶座。

秦韩顺着后视镜看了一眼，难得没跟石林之呛声。

“周哥，你今天到底干什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从秦韩接到周北嗣的电话到现在两人接到人，憋了一肚子的话还是被石林之问了出来。

周北嗣听完他的话，弯着嘴角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像是为了安慰人心故意扯出来的。

石林之还记得找到周北嗣的情景。

路灯下站着的周北嗣活脱脱像个不良少年，一早穿着的厚长羽绒服不翼而飞，白色的毛衣一只衣袖卷起，另一只蹭在手腕处，沾着点点黑红的血迹，而卷起的那半只袖角因为染血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除此之外，泥土和灰尘从头到尾零星粘了全身，他刚一下车，正凑巧被他动静吸引的周北嗣眯着眼看了过来。

石林之当时内心只有两个字：卧槽！

这这这……这他妈是谁？

抽烟？打架？

我认识的周哥竟然全会!

想到这，石林之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震颤感，他又不怕死地问了句：“周哥，你跟人约架了？”

问完，石林之才意识到他问了什么傻问题，他又换了说辞：“不是，你遇见这里的混混了？”

周北嗣虽然整个人都脏兮兮的，但人坐得很规矩，他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坦然：“我先打的人。”

“哦。”石林之应完一句突然挺直了腰板，“什么？！”

开车的秦韩透过后视镜向后看了一眼，整个人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太大反应，但内里就不知道了。

这就显得他比石林之稳重很多。

“不用担心，规矩是按他们这里来的，没后续。”周北嗣说话的间隙，向右扭了扭脖子。

石林之在原地僵了很久，他眼睛里是他的周哥，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到秦韩再次停在红灯处，他慢悠悠道：“周哥，你在给谁找场子？”

石林之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在线或者不太清醒，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挺会抓重点的小青年。

周北嗣扶着后颈的手一顿，停了很久也没说话，完全失去了之前坦坦荡荡说“这架是我想打”的模样。

石林之没等来周北嗣的回答，他又换了个问法：“周哥，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周北嗣半靠在椅背上，垂在膝前的手因为伤口再次裂开有些轻微发抖，他下意识把手向里撤了些。

“逛了逛附近，之后遇见了那群人，就打起来了。”

车速有些慢，沿途的车流和人流充斥着在车外的一方天地，周北嗣看向石林之的眼睛里有些微星光，本来浮在眼眸里的黑沉被彻底压回眼底。

他还是平时的调子，听不太出什么情绪起伏，只能从有些暗哑的嗓音里窥见一些不一样的情愫。

石林之被后视镜里的秦韩瞪了一眼，他抿着嘴角换了话题：“附近有什么可逛的？我上次和方非然来这感觉没什么值得逛的地方，周哥，你去了哪？”

“林南一中。”

“林南……一中？你去人当地中学干什么？哎？！”石林之一拍大腿，上扬的眉梢全是惊讶中夹杂着的恍然大悟，“那个……是不是那个……南北那丫头的小舅舅在的学校？”

秦韩踩了油门，耐不住问了句：“南北求你给那小孩送什么礼物了？”

因为嘴角的淤青，周北嗣扯嘴角的动作做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只好摇了摇头表示：“不是，我自己想去看看，就去了。”

“看什么？那有什么好看的？这里的校园生活跟我们那不一样？”石林之打开车门，微弯腰看着周北嗣道，“周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还没等周北嗣发话，驾驶座的车窗被摇了下来，秦韩皱着眉赶人走：“八婆。”

“你大爷的，说谁呢？到底谁八婆？”

周北嗣摸上车门的手停下，他不是一个喜欢让朋友为他操心的人，那天从罗国庆那里回来，他就有些失态，今天更是带着满身伤……

他没动，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因为什么难以启齿，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想去看看林诺。

就像有时候送南北去上学一样，去看一看梁丫生活过得地方，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想知道，还是想亲自看一看。

十几岁的年纪，她会是什么样子？

“哎嘿，你这小伙子瞧着挺面生，不是本地人非要进这校园干什么？”

周北嗣刚往林南一中门口迈出第一步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接连说了几个值得让人信服的理由，可能是他不仅长得不像本地人，连语调也不是本地独有的，就算说得再打动人，保安就是不愿意让他进去。

下课的铃声开始响时，与周北嗣你来我往的保安十分敷衍的又撵了一句才回了自己的岗位。

周北嗣站在门口，隔着铁门向里看了几眼，他没怎么和人撒过谎，在心里打了好几次腹稿才迈步去敲了保安的窗户。

保安脾气很好，对他笑了笑，无情地挥了挥手加摇了摇头。

周北嗣手刚一落下，他的裤脚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顺着石子的方向看过去，他瞅见了一张他很熟悉的脸。

对方站在保安室外的死角对他招了招手，招完手立马顺着墙根往回走，可能是没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走了几步侧转头又看向了周北嗣，眼神示意他跟上。

周北嗣转头看了看保安室里跟他又对上眼的保安，没等对方再次摇头，他礼貌的点头示意，像是终于放弃一般转身走了。

“哥，你找人？”男孩靠着拐角处，连自报家门都省了，直接开口道，“我帮您把人找来，您也帮我个忙。”

周北嗣看着眼前那张脸，足足打量了一分钟，接着笑了出来。

男孩被他的行为弄得一怔，认命道：“哥，我……真能帮你，我就是这个学校学生。”

周北嗣看不得那张脸，他转头看向别处，压下上扬的嘴角：“打架？”

“你怎么知道？”

周北嗣指了指他背后露出的一截木头，他反问了句：“第一次约架？”

男孩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背后，他面露懊恼，一双狐狸眼随着半抬头看人的动作，没了之前显露的稚气未脱，多了几分凌厉。

周北嗣随他瞪着，他打量了四周，转头回看男孩时报了自己的名字：“周北嗣。”

男孩支支吾吾半天不愿意坦诚相待，周北嗣也没管，他上手揉了揉眼前男孩的寸头，出声催促道：“边走边聊。”

“你答应帮我打架？”

“你为什么要打架？”

“你先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好。”

“……”

“为什么要打架？”

“看他们不顺眼。”

“为什么不顺眼？”

“不顺眼就是不顺眼，哪有什么理由？”

“我们要和谁打架？”

“一群混混，他们人不多。”

“为了女孩子？”

“不……是。”

“你别问了，到时候打就是了，”男孩斟酌一番，添了句，“结束后，我就帮你把人找出来。”

“好。”

“……”

周北嗣笑了笑，解释：“我找的人很难找。”

“只要你帮我打赢，找人很容易。”男孩个子算是班里最高的，可他站在周北嗣身边还是矮了很多，他偷偷又看了周北嗣几眼，才低头带人去和别人约好的地点。

两人到时，对面的人已经到了。

还没到跟前，一直跟在男孩身后的周北嗣靠近男孩问了句：“他们怎么惹到你了？”

“你管那么……”

“哟呵，这就找来一个？梁新阳，你这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梁新阳皱着眉看过去，不耐烦和厌恶连遮都不愿意遮，他双手插兜，下巴微扬。

“这场架打完，从今以后，你们嘴巴就给老子放干净点！”

对面的光头听了之后，笑得更加猖狂，他抱着胸，歪了歪身子看了看梁新阳背后，嬉皮笑脸道：“老子？”

“老子你长得有点小啊？”

“就是，老子你这怎么长得又矮又小！”

“小？矮？”梁新阳冷笑了一声，他把空书包脱下，往旁边一扔，“到时候别跪着求我！”

周北嗣站在一旁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一直在观察四周，两方约架的地点倒是让他有些惊讶。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一片破房区，周北嗣跟着进来时还能看见到处可见的“拆”字砖墙。

一路七扭八拐靠近了房区中央的一间厂房，还没看清周围就听见了几声入不得耳的笑骂声和荤话。

四五个看着就挺混的混混挡在门前有些骇人，特别是造型和神情不一的时候。

虽然周北嗣生活了这么多年并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之为混混。

混混没有杀马特造型，没有豆豆鞋紧身裤，也没有五颜六色的葬爱家族发型招摇过市，反而挺正常。

大家一水圆寸，只不过造型各一，显得异常亮眼和引人注目。

周北嗣低头进门后就安安静静做着背景墙，可能他穿得太普通，而对面的人也很普通。

大家都普通，于是双方的对话就有些奇怪。

“你谁啊？”

周北嗣停下脱衣服的手，礼貌回话：“周北嗣。”

“打过架吗？”

周北嗣把手插进口袋，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形，他只好实话实说：“没有。”

“哎哟，我去！咱们这来了几个人白来了，还打吗？老大？”

一直坐在矮桌上抽烟的光头老大开了口：“梁小弟，还打吗？”

梁新阳当然要打，他旷课就是为了出来打这场架，怎么可能不打？

“打。”

“也行，咱们之前的规矩还算，我水哥也还算好说话，今天群架吃亏的是你们，半小时之后，咱哥几个就收手，”光头老大把烟蒂捻灭，他没起身，隔着段距离，好脾气地问道，“梁小弟，你看行吗？”

这话说的倒是漂亮，半小时收手，那这半小时中间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梁新阳头虽然寸，但脑子不是白长得，他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周北嗣，撞见的却是周北嗣询问的眼神。

那眼神里仿佛再说：人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

艹他大爷！

我看他干什么？

梁新阳咽了口唾沫，他出校门时，特意换了校服，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黑色的长袖衬衫，他低着头纠结了一秒钟，抬手解了纽扣，卷了衣袖。

“水哥，既然要打，您可别忘了，答应了事必须做到。”

被叫水哥的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站起身活动筋骨时和周围的人吩咐：“听见没，打了这场架，哥几个嘴巴放干净点，别总是对人家姐姐不敬了，听见没？”

“小子，想管我们哥几个的嘴，那可不容易，别让我们掏医药费啊！咱们可不报销！”

“他姐上次去医院打胎，可是咱哥几个付的，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你那结婚时跑路的学霸姐姐，我们是真的认识!”

“这话真没错。梁小弟，虽然我们哥几个是胡扯你亲姐，但我哥以前真上过梁丫，还搞怀孕了！哈哈哈哈……这件事咱们以后也要否认吗？”

梁新阳倒是不怵，阴沉着脸骂道：“嘴巴放不干净，老子帮你!”

周北嗣微微一愣，他转头看了看窗外。

背阴的破房子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红色，晕染之下，他指关节处的那点点红也变得顺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