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山下，若华听完侍儿的禀告，一脸迷惑，他启程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分明都和好了，怎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阿姊身为皇帝，说出的话覆水难收，所以绝对不会是虚言。

他想不明白，干脆去找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两个的事情，爹爹可管不了。”太后淡淡地说道。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对自己女儿和女婿的埋怨，但是若华知道自己爹爹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当初姜桓要娶商贾之子，太后也曾反对过，可姜桓一意孤行，他也就不管了，也管不到。

再到后来，太后知道了自己女婿的品行后，更是懒得和他交流，请安什么的姜桓早就请求太后免了，两个人差不多也就两个月见一次。

只是两个人关系虽然平平淡淡的，但是元殊送的东西从来没少过，太后也就笑纳了。

“爹爹，这是姐夫新送过来的吧？”若华指着太后手中的翡翠貔貅，翡翠通透，雕琢得灵动可爱，让人看到就忍不住心生喜欢。

姐夫这是让爹爹出面？

太后嗯了一声，把另一个盒子放到若华手中，转身离去之前说了声，“你姐姐和姐夫的事情你不用多想，你又干预不了，等结果就是了。”

看来是不要让他们管闲事，若华暗自撇嘴，但姐夫教导了他这么多年，就算不再是他的姐夫，也能称一声师尊，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南华山距离京城不过三日的车程，若是骑马就更快了，若华带着三个侍从快马回了京城。

这城内的繁华一如既往，他带着斗笠，和侍从们先在一个客栈休憩片刻，抱着一种探听消息的心理，他和侍从们坐在了大堂的角落。

没多久，果然就听见有人议论帝后要和离的事情，若华捏紧了杯子，感觉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怒气，他手放在腰间的鞭子上，暗想可别让他逮到哪个达官贵族，他可控制不住自己。

这家客栈在京城有几分名气，常会来些有身份的人。

但看来都是被提醒过了，他手中的茶添了几次，都没遇见，只好带着一肚子的怒气回了宫。

他风风火火的，但此时的帝后却在清园内悠然地钓鱼。

清园也就是清源园，因字音重叠，就简称为了清园。

说起来，赤源宫这个名称还是当今陛下定的，正与赤相应，清与源相和，就算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称的人也知道其中的联系。

他们两个的恩爱素来是不介意昭告天下的。

若华远远看到阿姊撑着伞为姐夫挡着太阳，姐夫则撑着鱼竿，他驻足在原地，抱着手臂，怎么思索也搞不懂他们的感情。

母皇立了太女后阿姊就被封信王，十二岁就去了封地，又请旨去了边关，他只每年见阿姊两回，战事吃紧的时候一整年都见不到。

他七岁的时候，朝堂上局势紧张，爹爹唯恐别人会对他不利，央求阿姊把他带到封地，阿姊事务繁忙，是姐夫照顾他的。

爹爹每次和他闹别扭的时候，常要说当初的决定是错的，不该让姐夫把他教成如今这个样子，但若华知道爹爹还是喜欢现在的他，甚至还有种身为男子的羡慕，可又怕他的性子在当今的世道会太伤心。

看，他现在还是齐国最尊贵的皇子呢，那些大臣就想要答应黎国送他去联姻。

十三皇子身边的侍儿眼看着自己殿下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冷，而那边的帝后其乐融融，也不禁在心中感叹，皇家人的心思果然难测。

鱼竿上似乎有鱼上钩，皇后猛地收了鱼竿，若华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看到姐夫这动作，心中一咯噔，姐夫钓鱼也只有三成的机会能钓到，他没好意思对姐夫说，那七成的鱼大多都是被他的动作吓走的，鱼竿才有点动静，他就不耐烦再等。

果然鱼快出水面的时候扑腾着脱离了钩子，若华还没来得及想自己要不要趁姐夫心情不好的时候过去，就看见姐夫拔了腰间的匕首，迅速地射向水里，然后那一片的水慢慢沾上了血色。

若华嘶了一声，抖了抖肩膀，姐夫杀生的时候真是又快又准，冷酷无情，他这个打猎打到的猎物都需要别人去拿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达到这种境界。

皇后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会水的人就下去把皇后的匕首和鱼儿捞了上来。

若华默默移开了视线，一腔怒火都没了，他偷偷溜回了自己的宫殿。

元殊对着那条鱼哼笑了一声，姜桓笑得伞都撑不下去。

“看来，朕有机会尝到皇后的手艺了。”他们说好的，钓到的鱼姜桓料理，不是钓到的就由皇后料理。

元殊悠悠应了，让人准备烤炙的器具，无论是他还是姜桓也都只会这一种料理食物的方式。

估计上天知道姜桓唯一会的都生疏了，才让他的鱼儿逃了，他好歹几个月前在冷宫还亲自动手烤肉吃，总归要比她强。

下午，若华又鼓起勇气去找了自己姐夫。

元殊正在承平殿，宁贵君站在一旁，被吓到了，皇后来的时候两个皇儿在他的身边，而如今，大皇子抓着他的衣服躲在他身后，大皇女还在地上没反应过来。

他们和皇后还没说上话，就见皇后伸出两根手指抵着大皇女的额头，把她推到了。

皇后神色莫测，也不知道皇后是一时心情不好，还是知道了大皇女之前的话。

宁贵君懊悔，他该在皇儿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阻止她，更该早早教导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好过现在心虚得不敢面对殿下。

元殊似笑非笑的地瞥了眼大皇女，抓着她父君的手臂，和宁贵君把臂同游去了。

“殿下......”宁贵君期期艾艾地抬头看着元殊，没有以往镇定的风度。

“闭嘴。”元殊淡淡说道，宁贵君心里已经可以确定殿下知道了，他神色怔忡，殿下会不会怀疑他也有僭越的想法。

正室之位，中宫之尊，他不能违心地说自己没有想过，但每次想到殿下，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既是因为陛下对殿下多年的宠爱，也是惧怕殿下的手段。

当初在王府，他可是亲眼看到殿下如何对待那些冒犯他的人，如今他见得多了，殿下也不怎么管事了，理应不再恐惧才是，但却并非如此，反而随着年岁的增加，更加敬畏。

若华偷偷地在假山后面，瞅准了姐夫的位置，冲了过去。

元殊下意识五指成爪，却见是若华，手在将将碰到他的那刻放松，任由他扑到自己怀里。

若华抱着元殊的腰，皱着脸可怜兮兮地仰头看他。

“来得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啊？”

宁贵君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就退下了，若华的话也被元殊堵住，一脸认真地等姐夫的交待。

初秋的天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今天到了这个时候外面的太阳竟然还很晒，但是亭子内又挺凉爽。

“我与你姐姐和离之后，就管不了你的事情了，但大概我们还会见面。”

元殊不理会若华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黎国已经同意让你去相看了，估计你要是不嫁到黎国，他们会翻脸的。”

若华撅着嘴，满脸不高兴，道理他是懂的，但是怎么想怎么憋屈。

“你要是不想嫁，就不嫁，不用考虑太多。你呢，到了黎国，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点，黎国如今只有晋王和九皇女两个未有正君的，都是年轻不懂事的年纪，藏不住心思的。”

这样不会太明显吧，若华眼珠转了转，这种手段别人大概也能看出来的，但是他就像不好意思提醒姐夫钓鱼时不对的地方一样，也没有反对元殊的话。

元殊以为他是在担心，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从小由我教导，也多少会受些牵连，我是什么样的名声，你至少也有我的两成。”

“......哦。”

也是哦，那些人对他先入为主，他蛮横一点，他们也不会感觉不对。

“如果你想要顾及两国关系和自己名声的话，你就找个时机失踪吧。”元殊摸了摸下巴，他确实不擅长计谋。

“失踪？”若华眨眨眼，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我就再也不是十三皇子了，这......这可以吗？”

“让你阿姊给你安排些人，在这大好河山游一遍，再回去就行了，其他的事你就让你阿姊操心吧，换个人联姻也不是什么大事，黎国的八皇子可不如你的地位高，若不是猝不及防让黎国得了齐国的人情，这联姻怎么也不会落到你头上的。”

若华犹豫道：“不好让阿姊太操心吧。”

“倒还有一个下策。”

姐夫的下策，大抵是更好的，若华兴致勃勃地问道：“什么什么？”

“黎国皇帝的皇女只有三个，晋王好美色，九皇女是宫侍所生，都和你不般配，你去找宗室女。”

元殊缓缓说道：“黎国的安王性子荒诞不羁，不多得重视，年纪是大了些，但没有一个夫侍，更要紧的是，长得不错，你若说要嫁给她，别人也是能理解的。

“你强势一点，和她当着众人的面先约定好各种事情，黎国出陪的男子总要受到妻家的刁难，别人肯定不敢立刻对你这样做，但以后就不一定了，所以你要提前说好，给自己个保障，若是他们违背了这些，你阿姊也好把你要回来。

“婚后尽量找个理由，不留在京城，初嫁的时候你齐国皇子的身份还管用，早一点出京城，就早一点不用和他们虚与委蛇。”

“姐夫和阿姊也是如此？”若华好奇地问道，阿姊说姐夫出嫁前元家给了一半的家产呢。

“你是说家产？确实送了你阿姊许多宝物。”她更多还是出于让他安心的想法才收了，还有一些银钱她也毫不客气的收了，不过也回报了他很多。

“约定也是有的。”要不，他还真不敢嫁。

“那安王？”

元殊转了转茶杯，“她与我有旧，你阿姊也知道的，我马上就要走了，你打算好要怎么做，去和你阿姊商量，若是想走安王这条路，就写信到元家，我给你安排。”

“婚后若是你不高兴了，与她和离就行，不过一定要熬过前几年。”

若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示意他记住了。

听起来这个安王很好说话的样子，若华摸了摸下巴，打算好好调查一下。

等元殊让他回宫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但好像，他也阻止不了？

几日后，若华问起自己的阿姊，阿姊说道：“安王是你姐夫的旧相识，你这也是帮了你姐夫的忙了，以后啊，若是看中了什么，尽管给你姐夫写信，知道吗？”

霜降是元殊定好的日子，姜桓笑他甚是讲究，连走的时候都要挑这么个合时宜的节气，初霜出现，天气渐冷，意味着冬天开始了。

元殊走的时候姜桓没去送，她身边的暗卫护送他到了元家。

九日后，她端坐在朝堂上，面对众人，说道：“朕少年征战之时，曾得淮州元家相助，先有元家出手救武安侯在先，后又献出百万银两以及药材衣物，凡有所请，从未推辞，这些年齐国有战事、灾祸，元家也不吝钱财。自朕登基，分封众臣，唯余元家未曾赏赐，朕非忘恩负义之徒，元家功高，故今日封家主元氏名殊者为令风君，同侯爵，淮州信王府改为令风君府邸。”

“望尔一生荣华，顺遂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