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灵环缓了缓情绪，不答反问：“可是到了石县？”

撩开车帷一看，外面是清冷的青石街道，天边泛着鱼肚白。

零星有几处店铺已经出来开张，街边少有几个推小车的商贩嘴里打着哈欠，一边长短有调的叫卖着。

“时辰还早，公主不若先在此处用过早饭？”

见解灵环愁眉不展，他又道：“这条街道尽头便是隔壁徐员外家，公主要找的人就在徐家教书。”

解灵环这才松口点了点头：“在外不必唤我公主，若是方便你我扮成兄妹最合适不过。”

齐涯没有说话，却是垂了眼眸。

石县比不得京都，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绕了街市一圈，发现只有街头的小铺烧着热锅，正买素面。

齐涯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布衣百姓们坐了一片，那嘈杂拥挤的环境实在不好。

他蹙眉朝解灵环道：“我这就去包了铺子，叫人都散去。”

“不必那么麻烦。”解灵环制止了他，直接径直朝着那铺面走去。

“一天之计在于晨，若是让百姓因我早饭都吃不好，岂不是罪过？”

解灵环一脸淡然的在满是痕迹的木板凳上落座，一身锦缎制成的宫装与那包浆似的桌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齐涯没有想到从小千娇万宠的福如公主，竟然能够忍受得了在这样的环境用饭。

一时间心中对她的看法便又是一次升华。

“老板两份素面，两只蒸蛋。”

“好嘞，就来。”

老板虽然看起来已是人到中年，干起活来却麻利的很。

不一会儿就煮好了端了上来。

解灵环看着面前素白的面，面汤上只有一点点油腥。

她用筷子挑了挑，很是清淡。

再一扭头看看周围，人们却大多吃的很开心。

齐涯以为她是吃不惯，紧张的说：“若是不喜欢吃，不若我叫人去前面那条街看看可有公……可有妹妹你爱吃的。”

解灵环摇了摇头，十分随性的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小口吃了。

她抿嘴一笑：“味道还不错。”

吃惯了宫中的山珍海味，如今再尝这民间滋味，似也不错。

齐涯勾了勾唇，拿过了解灵环面前那个小碟，捡起碟上的那只蛋，开始认认真真的去壳。

偏要剥的干干净净，这才肯重新放回碟中，推到了解灵环面前。

邻桌的百姓有几个聊得甚欢，声音大了些，自然而然传了过来。

“新帝刚刚登基，听说了吗，颁布了新的政策呢！”

“不仅减免了农税，就连商税也都大大的减免了呢！”

“这可是利民的好事，我看啊，这位新陛下那可真是一位明君呐！”

听到民众都在夸赞阿元，解灵环自然而然的就露出了一个浅笑。

只是这笑容刚刚提起，就僵在了嘴角。

只听后一桌上的壮汉冷哼了一声，仰着头批判：‘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光是一点惠民的小政策就能称之为明君？你们不知道吧，现在的陛下竟然拥立长公主摄政，让一个女人干政这是个明君会做的事吗！’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夸赞新君的人也全都缄默了，更有人嘀嘀咕咕的在下面议论。

大致都是在批判解元批判公主干政的。

解灵环筷子刚夹起一根面失手一下子滑了下去。

面条坠进汤水中，溅了几滴在解灵环素白的小手上。

“嘶——”

“怎么了？有没有烫伤？”

她刚刚瑟缩了一下，手就被对坐的齐涯一把拉了过去，紧张兮兮的捧在手心上，又是吹吹又是反复查看的。

解灵环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她往回扯了扯：“不碍事了。”

解灵环看向了那挑事的壮汉，见他一身衣衫比起一般百姓的粗布麻衣略显华丽了些，想必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地头蛇。

“平头百姓当众议论皇家之事，按照大岳律法当判罪入刑。”

那壮汉粗鲁的很，一撸袖子，看解灵环虽然打扮不俗，却也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立时多了些底气。

“我姐夫可是这石县的县丞！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倒要看看谁还能动得了我！”

周边的人向来是都晓得这人的身份，在看架势不对的时候全都呼噜呼噜把剩下的面吃个七七八八，一抹嘴角全都溜去了。

齐涯蹙眉想要说什么，却被解灵环揪住了袖口。

她暗暗摇了摇头：“算了，跟此等人多费口舌也无用。”

她既然是偷溜出来，就应该行事谨慎一些，以免横生枝节。

然而她起身欲走，那壮汉歪着脖子却不愿放过她。

听着圆滚滚的肚子，一个绕道挡在了解灵环的面前。

那双满是猥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解灵环的娇俏小脸，笑得那叫一个污秽。

“小模样长得倒是挺标致，不如跟了小爷，以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放肆！”齐涯将解灵环扯到身后，直接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腹部，真的他满是赘肉的独自都颤了三颤，一下子向后飞了出去。

撞在了身后的桌面上，直接压了个粉碎。

那壮汉一抹身下满满的狼狈，直接干瞪大了眼睛。

“好啊！你们敢打我！我可是县丞的……”

他还未说完，齐涯横刀一扫，刀柄直抵那人的咽喉。

“再污言秽语扰了家妹的耳朵，便拔了你的舌头！”

虽然不忿，但是面对着如此大的威压，他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恍惚间不由自主的点头。

齐涯漠视的收回了剑柄，用身体遮去了全部的视线。

他贴近解灵环道：“一届刁民罢了，公主还是上车吧，我们这就去徐府。”

解灵环点点头，扶着马车夫的袖口进了车内。

见马车行的越来越远，原本跟那壮汉同桌的人连忙跑过来去扶他：“王兄，这两人看似不像是咱石县的，咱摸不着底细，怕是不好惹啊……”

那王壮汉偏头啐了一口，他往日就依仗着做了县丞的姐夫总是在石县中胡作非为。

人人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的，如今怎能容忍自己吃这个委屈？

“管她什么底细！只要是入了我石县的，就得听小爷的！”

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眼眸微眯，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徐府，齐涯是一早就打点好了的。

解灵环一进府就被引着去更换了一身较为平常的衣裙。

听那引路的丫鬟介绍：“萧先生是府中的教书先生，也算是徐府的老人了，在这里一连教书了十余年，一连从子字辈儿的交到了孙字辈儿。”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解灵环有些忐忑。

“小姐再用一盏茶，一会儿到了时辰府上的公子小姐也该去私塾读书了，到时候萧先生自然也在。”

解灵环点了点头，便在厢房用了一盏茶，千呼万唤的，终于瞧着私塾外人头涌动，估摸着差不多了。

她便推了窗子朝外观察。

这厢房的位置刚好正对私塾，推开窗子面呢过将学堂中一览无余。

穿梭在孩童桌前的男人，一身青色长衫，胡须尚有些长，却打理的十分整齐。

只是身形单薄，经文读得多了些便要停下来喘一喘，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病症缠身。

解灵环的心头笼上了一层酸涩，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去打搅，只默默的看着这个气质潇肃的男人认真的传道受业解惑。

这一瞧便是一整个上午……

不知不觉得竟然就正午时分了，各方的奶娘张罗着过来带着各个孩子回去用膳。

萧先生便自己收拾起书卷。

忽地一阵风吹过，将桌面上薄薄的字帖吹到了地面上，萧策安弯腰欲捡。

风却像是故意作对，又将那字帖吹得更远了一些。

他紧跟了过去，直到字帖停在了一双缎面的绣花鞋前。

他微微怔愣。

解灵环蹲身拾起了那张字帖，垂眸一看，苍劲有力很是有其中风骨。

她淡淡的勾了勾唇，将纸面上的灰尘吹去，递回。

萧策安结果纸张，将面前的少女简略一扫，只一眼就怔愣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解灵环，都忘记去接那张字帖，眼睛都直了，却千言万语都梗塞在了喉咙处，什么也说不出来。

“先生的字真不错。”

解灵环又推了推手中的字帖，眉眼盈盈。

萧策安却只觉得眼眶一下子蒙了雨雾。

像！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的人物？

他察觉自己此刻有失礼数，读书人的修养将他立刻敛眸，掩盖了所有的情绪，接过了那张字帖。

“多谢姑娘赞誉。”

他转身欲重新收整，却因为刚刚一直长时间的弯腰导致要被一酸。

他踉跄了一下，反手捶了捶腰背。

解灵环看在眼中，鼻头微微的酸涩。

她凑上前一步，想要与他多说几句话：“小女子来徐府作客，听府中的下人提起先生不仅才识过人还精通书画，故特来一会。”

萧策安回身又看了解灵环一眼，禀手自谦：“在下并非什么大能之家，只不过粗浅通些画技罢了。”

解灵环勾唇一笑：“先生若是不介意，可否帮我看看这幅丹青算不算得上孤品？”

说着她从袖笼中取出了一卷画轴，皓腕微抬递到了萧策安的面前。

论起书画，萧策安更多的则是狂热，自然不会拒绝。

接过画轴将夫子桌案收拾的干干净净，这才小心翼翼的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美人采荷图，只一眼萧策安便止住了呼吸……

随之即来的则是如决堤般汹涌的泪水。

萧策安颤抖的轻轻拂过画中美人绝世的容颜，在一眼看向面前盈盈的少女，声音都跟着颤抖得过分。

“你……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