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成了拖后腿的那个人？刘启航看着不紧不慢跟李拴柱说话的刘璃，心里已经翻江倒海：爸妈在的时候，一直说自己将来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到了刘璃嘴里自己就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话不能这么说。”李拴柱虽然也同意刘璃的话，可是还得劝：“启航这不是还小，没经过什么事儿，让你奶奶一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队长叔，他都十四了，过了年就十五了。”刘璃指出这个事实，人家家里条件好的，男孩十五以后，都开始琢磨相看媳妇了。

李拴柱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村里十四五岁的男孩，好些都已经拿八九个工分了，刘启航还一天地都没下过呢。

让他说，刘金生两口子对这个大儿子也有些太娇惯了，刘璃当年可是十三岁就跟着下地干活了，就是刘玲现在也已经跟着一般大的小丫头们打猪草挣三四个工分了。

听出自己被嫌弃的刘启航受不了了：“十五怎么了，妈说……”

刘璃冷冷看着他：“爸妈现在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曾经说过什么，都不管用了。

刘启航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李拴柱也不能让刘启航再说出什么：“启航，你大姐说得对，现在你们家里你大姐最大，不管是你还是刘玲他们三个，都应该听你大姐的。”

刘启航低着头不说话。

刘璃知道他现在是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却没想惯他这个毛病，也不主动接李拴柱的话。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几缕阳光顺着窗纸射进来，照着屋里细迷的浮尘，东一条西一条。

“李拴柱，你还吃不吃饭了。”曹秀梅左等右等等不到李拴柱回家，有些不放心——当家的是跟红小队队长出的门，那些人可都不大讲理——就找来了。

一看刘璃他们院子里没有红小队队长的自行车，知道人已经走了，喊人的声音就高了起来，无形之中把屋子里的沉默打破了。

“喊什么喊。”李拴柱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还嫌弃媳妇多事：“这不是跟刘璃他们姐两个说两句话，一会儿就回去了。”

“什么话说一上午还说不完。”曹秀梅边说边自己走了进来：“刘璃呀，那个红小队的队长找你什么事儿呀？”

刘璃站起来给人让了座，才说：“就是说跟我换个工。”

“啥，红小队的人跟你换工，他们在公社找不着人了？”曹秀梅有些不信：“你可得想好了，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别到时让你白做工了。”

李拴柱忙拦住她：“胡说什么呢，红小队还能让人做白工。”

“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那个谁……”曹秀梅还想往下说，见当家的脸已经沉下来，声音就低下去，到底是谁替红小队做了白工也没说出来。

刘璃就向李拴柱道谢：“叔，都麻烦你一上午了，我也不留你了。”

“行，你们也该做饭了。”李拴柱看了还不说话的刘启航一眼：“启航，你好好想想叔说的话对不对。就算你春天能下地干活了，也只能先干点儿不需要技术的活，一天才能得几个工分。那点儿工分，未见能够换你的口粮。”

“咋的，启航这是跟你姐闹别扭呢？不是婶说你，你昨天就不该把粮食给你奶奶。你没看你姐前天把你叔砍出去，你奶奶都没敢来闹，还不是让你姐给吓住了。”

“等昨天你姐一不在家，你奶奶就来了。她一闹你就给她粮食，下回你姐要是还不在家呢？要我说，你奶奶办事太不厚道，你这孩子也别太实心眼了。”曹秀梅发现自己进屋之后，刘启航一直没有出声，刘璃一眼都不看他，猜到他们两个闹别扭了，顺嘴劝了一句。

这回李拴柱没制止曹秀梅——他自己该劝的都劝了，刘启航油盐不进。他算是看出来了，刘璃跟以前脾气不一样了，刘启航今天要是不表个态，刘璃就敢一直不给他饭吃。有些话媳妇比他好说，说不定这小子能听进去点儿。

刘启航的确听进去了。李拴柱、曹亮和曹秀梅三个人都觉得他奶奶做事儿不地道，让他不由思索自己只想着息事宁人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大姐就不能跟原来一样，让这事儿悄没声的过去吗？再不济背着下面的三个弟弟妹妹，悄悄说自己几句也行，怎么就当着三个弟弟妹妹的面，直接不给自己饭吃呢。

还让他以后怎么摆大哥的架子。

他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现在李拴柱和曹秀梅都想让他这个没吃上饭的人给刘璃赔不是，他更张不开嘴。

刘璃不能不张嘴：“叔，婶，刘启航是觉得我退亲丢他的脸了，觉得我不配当这个家，你们不用劝他了。时候也不早了，叔婶回家吃饭去吧。”

李拴柱看看还不肯说话的刘启航，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和你婶先回去。红小队的事儿你当心点儿。”

曹秀梅出屋的时候又向刘启航说了一句：“启航，你要是真觉得你大姐退亲丢人，可就太没良心了。”

从来没这么想过的刘启航：……觉得队长夫妻一走，自己更孤立是怎么回事。

“刘玲，跟我做饭。”送完人的刘璃，理都没理刘启航，直接叫刘玲帮忙烧火。

看着她量出来的粮食，刘玲为难的说：“大姐，做的有点儿少吧。”

刘璃把玉米糁倒进盆里搅着：“四个人够吃了。”

注意着她们的刘启航看看脚下装着玉米面的袋子，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做为家里头大的男孩，曹红艳还是很偏心他的，时常会背着姐弟悄悄塞点儿吃的给他。也就是刘金生夫妻去世之后，刘启航才品尝到真正饿肚子的滋味。

哪怕是那个时候，原主还要强忍着自己的伤心，按时给几个弟妹做饭，就算吃不饱也多少混混肚子。

今天早晨是他头一次连口水都没喝上。

现在刘璃又不想做他那份饭。

逆反心理让刘启航想问刘璃凭什么不做他那份饭。刚想张嘴，又悄悄咽下去了。

他还是那个只会窝里横的刘启航：大姐现在连爷爷奶奶都不怕了，当着生产队长都没松口，自己问了她一定有话等着。

刘启航直觉那不会是好话。

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锅里已经升起热腾腾的蒸汽，刘启航知道，等水彻底烧开，刘璃就会把搅好的玉米糁倒进锅里，然后盖锅烧几分钟，她跟刘玲三个就能喝上玉米糁粥。

还能就着腌干菜。因为刘璃买来了家里断了好久的盐。

就算是刘金生夫妻还活着，家里也已经十来天没有盐了。刘璃竟然买回来了，还奢侈的用它腌了干菜。刘启航可耻的咽了一口口水，他也想吃有腌干菜就着的玉米糁粥。

“这是我从奶奶那儿要回来的玉米面。”身体比嘴诚实的刘启航，在一片热汽中小声把袋子递给刘璃。

刘璃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你自己收着吧。”

刘玲张了张嘴，很想跟大姐说，大哥都已经用行动认错了，就别非得逼着他把话说出口了。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刘启帆和刘启晟两人的小脑袋，从西屋的门帘里钻了出来，眼巴巴看着刘璃和刘启航。

刘启航拿着袋子的手向下垂了垂，锅里冒着的热汽诱惑着他，他的声音更低了：“大姐，那个，我，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了。”已经说出了第一句，后面的话说出来，刘启航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刘璃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睛直望到刘启航的心里去：“这是你的真心话，不觉得我想霸占这个家了？”

刘启航摇头：“大姐为了我们都退亲了，是为了我们好，不是想霸占这个家。”

刘璃点了点头，接着往锅里倒搅好的玉米糁。

见她没有多加粮食的刘玲几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说一句。

粥很快就好了，刘启航头一次帮着刘玲摆桌子，刘启帆也有眼力见的帮着拿碗筷，最小的刘启晟没抢到活儿，有点儿心虚的看着已经端坐在炕头的刘璃。

刘璃也在看刘启晟，具体的是在看他那仍然满是细土沫的头发。

真没眼看，为了自己眼睛着想，一会儿也得让这几个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刘玲把粥盆端上来，小声问：“大姐，咱们吃饭吧。”

刘璃点点头，把身子往桌子前挪了挪，向还站着的四个人说：“都坐下吧。”

刘玲听大姐没把刘启航排除在外，无声的松了口气，另外三个跟她差不多。刘璃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成了地主婆，这四个弟妹都是长工的感觉。

这感觉竟很不赖。

她现在没办法摆脱刘启航还有底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刘玲现在自己说什么是什么，刘启帆也才十岁，没刘启航这么叛逆心强，刘启晟更是给吃饱就行了。

麻烦的还是刘启航。这小子心里说不定并不服气，只是饿肚子的威胁让他暂时怕了自己。刘璃觉得他怕自己，不敢再拖自己后腿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趁着刘启航现在还怕自己，可以让他为这个家多做一点儿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