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榕放缓了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引导：“封大律师，你觉得没有了这个孩子，就算你保住了自己的婚姻，哪怕你付出一切，云洛会原谅你吗？”

封世谦：“......”

封世谦垂下眼帘，遮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连华榕都清楚的问题，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在她的心里，本来就已经成了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了，如果为了保住婚姻，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牺牲，他这辈子，在她心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混蛋和人渣了。

华榕继续开口：“若是这个孩子生下来，你是孩子的父亲，凭着血缘关系这一点，云洛就算再怎么排斥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勉强接受你的。

说不定等到孩子大一些，你跟她的关系会处的比现在好很多，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道理封大律师应该比我懂的多。”

封世谦俊脸阴沉，声音仿佛从喉骨溢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做这么残忍的抉择？

她们一个是跟我缔结婚姻的太太，一个是我的骨肉，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放弃她们其中的一个？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伤害云洛，如果我说从前我为封家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我的所做所为确实伤害过她，可我愿意用我一辈子来弥补，难道还不够吗？”

华榕面色淡然，淡声问：“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

“封家没落之后，难道你没有伤害过她？”

“我没有！”

“没有吗？”华榕将手放在门把上，“封大律师，我知道你很忙，对云洛肯定也不会了解的太过清楚。

凡爵酒店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对她的伤害有多大吗？

就因为那件事，她跟人接触有了应激反应障碍，对一切不是特别熟悉特别有安全感的人，都拒绝触碰，甚至导致了抑郁症，我想你大概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因为你过多的干扰她的工作，她的抑郁症后来已经非常严重了，差不多到了生无可恋的地步，要不是苏云瑾苏醒过来，要不是我跟云岚帮助她陪着她，她怕是早已经自寻短见了，那个时候，封大律师你在哪里？

或许在你眼里，凡爵酒店里发生的那件事，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事情过了就算是过去了，伤害过她的人得到了处罚就够了，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跟封大律师你一样，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能过了心理那一关，能从整晚的噩梦中若无其事的走出来的......

人的心是被失望积攒的太多了，感情才会一点一点的淡下来的，你们之间弄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你没有一丁点的责任？”

封世谦怔了怔：“应激反应障碍，抑郁症？”

华榕拉开门：“我一直想不通，封大律师对恩人的女儿都能百依百顺，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爱的女人好一点，是不是只有逼死了她，你心里才会舒服？

你把她逼上绝路，就真的能得到你自己想要的吗？

不过也无所谓，她从一开始，本来就没有对你报任何希望，没有希望便也不可能有任何失望。”

重重的关门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着，封世谦坐在红色的塑料凳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法庭上。

一直对时间精准到了苛刻的封大律师竟然迟到了。

法官不得不派人去催。

整整五分钟后，一脸颓丧的封大律师才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姗姗来迟。

法官例行问了几句，正要宣判，封世谦抬手打断了法官要说的话。

男人凤眸狭长，眼尾通红，沉沉的望向坐在椅子上一脸恬淡安静的苏云洛，她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对于能否离婚，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了，也或许是因为对他的决定从一开始就真的没有抱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

封世谦眼里晶莹闪烁，神情颓废，嗓音仿佛磨砂纸擦过毛玻璃一般嘶哑：“法官大人，我跟苏云洛女士夫妻不和，感情破裂，希望法官大人准许我们......离婚！”

全场一片哗然。

法官也一言难尽，看着封世谦的面孔皱成了一团表情包。

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跟太太情比金坚的是你，说对太太一往情深至死不渝的也是你，还骗了大家一包眼泪，现在突然又说跟太太夫妻不和感情破裂的还是你。

封大律师，你是把这里的工作人员当猴耍吗？

只是休庭了一会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有人趁你不备给你下降头了不成，让你转变的这么快，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法官虽然有些恼火，但也只能将这些话闷在心里，双方都承认感情破裂了达成一致要离婚了，他也只能宣布离婚了。

华榕赢了官司。

刚出校门的毕业生，接的第一个案子，直接对决律师界没有败绩的封世谦，且还打赢了。

无论是何种情况，都让华榕一战成名，且声名远播。

而这场离婚官司，也成了封大律师封世谦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败绩。

除了华榕之外，法院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包括苏云洛。

苏云洛压根就没想到，那个刚才还在小隔间里咬牙切齿信誓旦旦的对她说着狠话，坚决不肯离婚的男人，从里头出来，就无条件的妥协，愿意对她放手了。

她坐在椅子上，任凭法院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来，被华榕扶着慢慢往外走。

封世谦全然没了上半场开庭时候意气风发的气势，整个人犹如被霜打过的禾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封世谦身上的灰败。

刚到门口，华榕的手机响起，她往后看了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的封世谦一眼，对着苏云洛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我去把车子开过来。”

苏云洛点了点头。

华榕划开接听键，快速下楼，将手机放在耳边。

低低沉沉的笑意从手机里传来，男人笑着问：“赢了？”

“嗯。”华榕那张好看的面孔上毫无波澜，干巴巴的表达谢意：“谢谢你前几天帮我试探封世谦。”

“为洛太太效劳，本来就是身为老公应该做的。”洛晏泽开口：“洛太太刚才说谢谢我，打算怎么谢我？”

华榕皱了一下眉：“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应该做的吗？”

洛晏泽：“......”

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太太实诚，他为什么要嘴贱客气呢，难道不知道洛太太一直都喜欢把人家的客套话当真吗？

好好一个能促进感情的话题，又被华榕提前终结了。

苏云洛才刚踩到台阶上，就被身后的封世谦扶住了，男人低声道：“小心。”

苏云洛回过头，就见封世谦小心翼翼的扯着自己的衣服，眼圈通红，正定定的望着她。

苏云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待他，她想了想，弯了一下唇，对着他轻声道：“谢谢。”

封世谦的眼圈更红了，他低低的道歉：“对不起！”

苏云洛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哪一件事跟她道歉，但也不在意了，又弯了一下眉眼：“没关系。”

封世谦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越发难受了，他张了张嘴，哑声问：“你还恨我吗？”

“不恨了。”

也不爱了，没有了爱，哪里来的恨呢，他能放手，他也曾爱过她，便足够了，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和苦楚，没必要去责怪谁也没必要去原谅谁。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在听到他愿意离婚的那一刻，她就释然了，她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封世谦忍不住又问：“如果，我说如果，我逼着你打掉了这个孩子，你会怎么样？”

“大概，会陪着她一起离开吧。”苏云洛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稳稳的站在了地上，“我这一生，欠了苏家的养育之恩，欠了苏家的每一个人，我尽我所能，能还的都还了，不想再欠我自己的孩子的。”

她侧头看向封世谦，试探的问：“你还会对付苏家吗？”

“不会。”风迷了封世谦的眼，他抬眸，避开她的视线，看向远方，低声道：“你好好养胎，不要担心这些事，只要你跟孩子在苏家过得好，我就遵守从前的承诺，既往不咎。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以后......”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嗓音有些哽塞：“等孩子长大一点，我能去看她吗？”

“你是孩子的父亲，当然能去看她。”

这是她为了孩子，能做出来的最大的妥协以及对孩子缺失的家庭的弥补，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她不能给孩子温馨圆满的三口之家，但不能让孩子缺少了来至父亲的关爱。

华榕的越野车停到了苏云洛的身边，封世谦拉开车门，看着她上了副驾驶的位置，突然道：“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码不变，会二十四小时处于开机状态。”

苏云洛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越野车的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封世谦望着路的尽头，良久，才回到自己的车上坐着。

阳光很烈，有些刺眼，他看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特意买过来还没来得及送给她的一大捧艳红色的玫瑰花，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脸，呜咽声犹如杜鹃的悲鸣，哭的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说好了一定不会放手不会离婚的，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开她。

他费尽心力得到的一切，就仿佛一个虚无的泡沫，此时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他不是输了官司，他是输给了自己对苏云洛的爱！

华榕的心思也根本就不在这场官司上，她只是用这场官司休庭的那一小段时间，洞察了他的心理，探到了他的底线......

就像华榕说的一样，她根本就没打算打赢他，她只是逼着他主动放弃苏云洛为了苏云洛无条件妥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