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赦――”他颤抖着苍白的嘴唇，“放我下来――”

“我不想，你流血了，流了很多――我若是找出伤你的人，便把他碎尸万段！”范无赦脱下外套，罩在他身上。

黑色衣袍的人抱着他穿过幽冥路，在金鸡界地府里穿梭着。

从金鸡山过路的鬼差望见后，皆震惊地驻足。

“黑无常和白无常大人？这是怎么了？”

这两位不是死对头吗？怎么又――

远处押着生魂赶路的癸狩看到此景，亦忍不住皱眉。

“看什么看，还不赶路？”癸狩轻喝一声。

“癸狩大人，白无常好似受伤了~”喽啰们知道两人不对付，遂斗着胆子谄媚。

癸狩冷哼一声，抬脚踹了上去。“受伤又怎样？有什么可高兴的？快走！”

喽啰们踹的鸡飞狗跳，连忙捂着屁股捏着绳子，把生魂往前赶。

不知名的山顶上，立着两道身影。

“做的不错，尔灼侍从。”玄藏歪笑着。

尔灼则不太满意，侧目看着山下的疾行身影，忍不住说：“但与想象的不同。白无常生性自私阴险，得罪了不少人，黑无常早已与他翻脸几百年，为何此时反倒站到了他那边？”

玄藏负着双手，眯着眼睛收回视线，望向尔灼，看着这张如莲花般的白净脸庞，不禁翘起唇角，悠悠地说着：“阁下是想，看他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孤立无援？”

“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如此想的。”

“阁下终究太年轻。若只是想看他这样，我们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背负着背叛地府的风险？送佛送到西，毁人毁到骨。真要摧毁一个人，尤其是像白无常这般敏感多疑，要先让他看清自己的身份，再削去他的锐气，折磨他的身体，让他知道什么叫不伦不类，那时候早已是一个废物，又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右座为何如此憎恨白无常？”

玄藏这番话，正中尔灼心意。尔灼恨他，不过是嫉妒他的高位与风光，玄藏本就是阴曹地府的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才是。

玄藏敛起笑意，一双看不透的幽深眸子悄悄地变得肃静。

“为了让他把位子让出来，为了等一个人归来。”

闻言，尔灼露出诧异。

*

听到有人呼喊，珠帘后的美人丹唇微启。“外面出了何事？”

“娘娘，”一身青幽衣袍的女子走来，“是黑无常大人。”

听到这三字，美人身子一僵，柔荑掀开珠帘，眼里露出困惑。“他怎么了？”

“黑无常大人无事――是白无常大人受伤了，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美人顿了下，说：“芳幽姑姑，你去一趟吧。”

“是。”

青幽衣袍女子领着一众侍女出了金鸡殿，往山下走去。

“黑大人，您是出不了关的。一殿殿下有旨意，白无常大人有罪在身，不得离开酆都城。”金鸡山的鬼守山们拿长戟拦住。

金鸡山虽不在城内，却也是酆都城的地界。自从上次十殿开会，将矛头齐指向他，白无常在地府的地位仿佛又下滑了不少。

闻言，范无赦止住脚步，抱着怀里人，召出夺魄长刀，一脚将笼着黑雾的长刀踢飞出去。夺魄长刀载着浑身戾气，沾者必灰飞烟灭。

“今日挡我者，死！”

鬼守山们惊恐地瞪大双眼，连连往后退去。一道闪着幽青色光的软绳轻柔地缠住黑色长柄，在长刀即将飞来时，紧紧地拴停。

芳幽姑姑将软绳收回宽袖里，温柔地看向前面的人。

怀里的人身上罩着他的外衣，却还是能看到赤着的手臂与左肩的浸血纱带，鲜血顺着左手指尖如流水般淌。深衣之下的人皮肤像是吹弹可破，好似女子一般。

“早就听闻白无常大人为地府第一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是芳幽来晚了，特向黑大人请罪，还请黑大人看在金鸡娘娘的面子上，放了他们。”说完，芳幽姑姑换了一副冷面孔，与那群鬼守山说，“还不快滚？”

拦谁不好，偏偏不长眼的去拦戾气罩体的地府第一大杀器。这戾气，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得到。

这金鸡娘娘掌管着金鸡山，也是她把幽汤池借出来让他疗伤的。冷静过后，范无赦也知方才失态了，于是收回悬停在空中的长刀。

芳幽姑姑又回到之前的样子，温柔地说：“黑大人，小的是这里的鬼医，请移步到金鸡殿，容小的给白大人诊治。”

早就听闻幽冥地府的鬼医芳幽妙手回春，医术精湛，没想到能这么巧，范无赦的眸子亮了亮，压下去方才的戾气，低了低头，说了句：“有劳了。”

到了金鸡殿，美人却紧闭房门，连招呼也没打。

芳幽姑姑笑着说：“我们娘娘从不见外人。”

“早有听闻。”范无赦将他放在软榻上，细心地拿指腹揩去他额上的细汗。

一旁的芳幽姑姑看在眼里，忍不住说：“黑大人还真是细心。”

听到这话，范无赦的手指顿住。

恰恰相反，他从来不是什么细心的人。年少的范明落，是何等的粗心，才被自以为是蒙了一世。

收回右手，他起身退到一旁。

芳幽姑姑坐在榻边，拆开染满鲜血的纱布，看到左肩的血窟窿上开出了一朵黑色的幽花，花瓣呈针状，一根根地像是依着血肉生长的。

芳幽姑姑失声，震惊地看向他，问着：“这是――”

范无赦也是初次看清他的伤口，眸子微微颤着，手指忍不住捏紧。

此时，谢必安挣扎着撑着手臂起身，黑锻般的长发披在肩上，锁骨深深陷下去，宽阔的肩膀上线条流畅，只是肤色像是染了一层惨白，死一般的没有生机。

范无赦不经意看向他的腹肌，细腰那里线条紧致，纹路一直延伸至腰带。指腹间的触感仿佛就在昨天。

谢必安未留意到这里，只是咬牙说：“别管了，先帮我清理伤口，听闻金鸡山有种能促进心脉稳固的灵药。”

闻言，范无赦无声地看向芳幽姑姑。

“是――这药叫固脉丹，在我们娘娘的身上。只是――得问我们娘娘借不借，毕竟，这灵药生长不易，没剩几颗了。”

范无赦看向珠帘里，上前一步说：“我亲自去问。”

“不必了，给他一颗吧。”

不等他来到珠帘前，门内已传来美人的声音。如玉珠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

范无赦松了一口气，双手行礼，说了句：“多谢金鸡娘娘。”

转身走后，门内传来的一声轻叹。

范无赦抬腿来到榻前，垂着眸子问：“你可看到是何人给你下的毒？”

咽下固脉丹后，谢必安恢复了不少，苍白的薄唇渐渐恢复了血色。芳幽姑姑细心地帮他扎好伤口，并将方才的深衣重新为他披好。

在深色的掩映下，他的肤色愈发水里打捞上来的月光，透着无瑕。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会幻化，伪装得太好，没看出破绽。”

地府里的人，人人都会幻化，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其实，时间太短，他根本没来得及看。

闭上狭长的眸子，一切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黑鸦羽般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两道阴影，眉目间透着娇美与清俊，此般气质，比寻常男子多了妩媚，又比女子多了俊俏。很难说得清楚，究竟是何处吸引了他们，又很难挪开视线。

他就像是一张看不透的画卷，越看越让人深陷。连初次见面的芳幽姑姑都看了进去。

金鸡山位于十三关之第五，是生魂前往酆都城关接受审问的必经之路。除了负责押送的鬼差，其他鬼差很少从此地走，因此他们在地府几百年，也只是远远地路过几次而已。

即使这样，久居金山上的人依旧听闻了冥府第一美人的名号。真是，地府无人不知谢必安。

想起幽汤池边上的那些话，范无赦挪了挪眸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是池水――水面上落了颜色，遇到水便化开了。”

谢必安缓缓地张开眼睛，一双深褐色的眸子失神地看向地面。

芳幽姑姑问：“大人的意思是，衣服会褪色？”

“是。”

闻言，芳幽姑姑眼里露出惊色，抬起袖子靠近嘴边，沉思着说：“难道是――”

范无赦皱眉说：“但说无妨。”

“这――芳幽不敢乱说，还得请教我们娘娘。”

“听闻有一种纸人术，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亦没有气味，白大人若是毫无察觉地被人近了身，那就很有可能是有人驱动了纸人术。”

门内再次传来美人的声音。

芳幽姑姑补充说：“再加上，纸人若是为了伪装成某人，会先上一层颜色，那么入水之后，就会出现大人所说的褪色现象。”

“不过也只是想想，不太可能罢了。纸人术是阳间的咒术，从未在冥界出现过。再说――修炼纸人术的后辈，早在几百年前就绝户了。”

门内的美人又传来声音。

谢必安抬眼望向珠帘后紧闭的雕花房门，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

“我们娘娘说，二位既然不能出鬼门关，可暂时在我们金鸡山住着。”芳幽姑姑送到殿外，眼里露着不舍。

已换回白袍的谢必安明了地一笑，顺着芳幽姑姑的话往下说：“既然是金鸡娘娘的一番美意，黑大人便留下来吧，

范无赦看他一眼，回绝了美意。

于是，二位便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你准备去哪？”走在前面的范无赦冷不丁地问了一声。

“不知。”

“情株尺阙就在金鸡山西面，去那里吧。”

“早已成了灰烬，还去那做什么。”谢必安问了句。

范无赦闷声没答，继续往山下走。

没多就，便来到了位于半山腰的情株尺阙。

曾经的细雨连绵，一派郁郁青青的地府绝美境，后来烧成了一片灰烬。如今虽不见烟青色雨帘，却能看到一座青色的竹屋，地上的灰烬打扫得很干净，站在竹屋前，依稀能望见东面的金鸡山。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谢必安诧异。

榻在落满尘灰的竹子台阶，推开竹门，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灰尘。

“咳――”

范无赦极力压着脸上的羞红，回头说：“我打扫一下，今晚住这里吧。”

情株尺阙原本是情株君的住处，情株君的弟子们住在山下。在那场灾火以后，弟子们也随着情株君一起化为灰烬。

事过境迁，物是人非。

只是，情株君一个人住惯了，范无赦又是依着原本模样修复好的。于是，谢必安问：“睡这里？”

范无赦拎着竹桶，与他擦肩而过。

“你怕什么？又不是没一张床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