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齐以后，她先是试着尝了一口烧鹿肉，这一尝不要紧，一下子胃口大开，双手并用，将桌上的烧鹿肉、烧羊舌、烧尾宴、烧鹌鹑、炒兔肉、炒腰子、炒鸡吃了一个遍。

本身就是好看的姑娘，稳坐在中堂最显眼的位置，进食又这么大的阵仗，一下子就引来不少食客的注视。

“这姑娘好大的胃口！我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人！”

“一桌菜全被她吃光了，今日算是开眼了！”

“了不得啊了不得……”

听到周围的声音后，手里的烧鸡腿忽然不香了，她后悔地看着男子。

只见男子浅浅地一笑，抬起手，大袖一挥，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消失了一般，到她这里全被拒之门外。

她终于又笑了，开心地嚼了起来。

“傻丫头。待会儿还要去哪里？”男子正与她说着，忽然闯进来一个人，惊讶地看着她。

“李豆娘？！这是谁？是不是你的新相好？快来啊，看看李豆娘脚踏两只船，前脚刚和我好上，后脚就又找了个小白脸！”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抓着她的袖子。

“豆娘，我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大汉一脸苦相。

看到大汉的脸，她似乎是想起来了。那晚来家里和李豆娘过了一夜的男人，就是眼前的光着手臂的大汉。

真丑啊……

她在心里想着，脸上也不觉地皱起了眉毛。

对了，那晚的事情，坛子也在，应该很清楚。她看向男子，只见，男子胸膛剧烈地起伏，不等大汉说完，男子已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将大汉掐着离开地面。

男子浑身笼罩着一层灰暗的戾气，剑眉飞起，额上的朱红印记渐渐暗下去，好似要将人掐碎才肯罢休。

“她不是李豆娘，滚！”从喉咙底部传来的骇人之声。

大汉连滚带爬地离开中堂，头也不回地逃了。

她怔愣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高大的背影。

“傻丫头，吃饱了就走。”再回头时，他已恢复了原来的面貌。

“哦！”她迅速端起脍肉汤，猛灌了几口，又顺手往衣摆上倒了一盘点心，才往外追。

驴子在前面拉着车，她坐在车上，怀里还有从酒楼拿来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回了李豆娘的家。

于她来说，打有记忆起，眼里的世界只有驴厩、豆坊和李豆娘。就算是成了李豆娘，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她也提不起兴趣。

回到小院后，她想起有时候回来的早了，李豆娘都会在水井边洗衣服。她想当李豆娘，凡是李豆娘做过的事情，她都想做一遍。

从屋里拿来李豆娘穿过的衣裳，堆了满满的小山，她觉得不够，又把床单掀了过来。望了眼快要西偏的日头，喊了声：“申未！”

立在一旁的男子侧头看她。

“竹竿就交给你咯！”

“我……”男子有些为难，他还不懂地上的竹竿有何用。

她看多了李豆娘忙活，放下手里的活，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搭起来。

“阳间的男女呢，都是男耕女织，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对了，你们冥间有没有夫妻呢？”她一边绑绳子一边等他回答。

“冥间……须由冥王指婚，方可通婚。”

“啊！”她似是懂了，“若我去了冥间，你我是不是便是陌路了？”

男子没有回答。

她假装不在意，叉着腰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打水了。”

也不知是她聪明，还是耳濡目染得多了，打水、洗衣服这些杂活儿，她仿佛上辈子就会，做起了得心应手，一点不像是畜牲转化来的。

衣裳、床单被她一双巧手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竹竿上，在风中化作翩翩蝴蝶，随风飞舞。她站在竹竿下，嗅着床单上的皂角香，不禁眯起了眼睛。

弯弯的，好似天上的镰刀月。

男子看着，喉头一紧。

她注意到男子的异样，投来关切的目光，乌黑的眸子像极了无辜的小鹿，那般的天真无邪。

若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男子别过头去，说了句：“傻丫头，快日暮了。”

“哦对！肚子饿了，该我煮饭了~”她嘻嘻一笑，“申未，你帮我烧火~”

男子微微皱眉。

“来嘛~”她拉上男子，来到豆坊旁边的灶台。

她先是歪着头想了想，才学着李豆娘的模样，去屋里拿来米罐，又凭着记忆往锅里舀米。一切都在模仿着人，看着一粒粒大米落在锅里，她失神。

“申未，过了今晚，我又要回驴厩了么，一辈子，都在驴厩，直到干不动活了，被她拉去扒下一层皮熬阿胶？”她红着眼框看他。

“不会的，我会给李豆娘警示，让她不要再苛待你。”

听到这话，她忍不住撇撇嘴，故作轻松地说：“她才不会听你的呢。”

男子没再说话，蹲在她旁边烧火。她站在锅前拿勺子搅动，免得糊锅。

“我答应你，会乖乖回去的。”饭快煮好时，满院都能闻到米香，她压抑着声音。

这顿晚饭吃得极其压抑，虽然是第一次吃到自己煮的饭，此刻却还是无言以对。

男子端着碗，一直偷偷注视着她。

“驴，我答应你，若以后有机会，还会让你再次做人。”男子许诺。

她微微一笑，擦干眼泪，强忍着说：“好啊，你一定不要忘了。”

说完后，她起身收拾碗筷，去后院刷洗。男子在屋里等她。初时，还能听到打水的声音，水从木桶里倒入木盆的声音，随后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男子睁开双眼，正要往外出去看她，只见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哭得像个泪人。

“驴……”他错愕。

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我不要……我不要回去……申未，你带我走吧？”她满眼泪水地看着他。

申未先是一愣，那个“不能”还未说出口，唇上已然贴上两片柔软的唇瓣。她知道李豆娘用过这种方式留过男人，她不知道的是，不是李豆娘的她，能否留得住申未。但她不想放弃，她想要试一试……

申未被她推倒在床榻上，她俯身趴下来，不留给他反悔的余地。她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能凭着本能在他身上胡乱啃。啃着啃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被反压在下面，只见申未抚摸着她的脑袋，就像当初在驴厩时，眼神温柔又炙热，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滚烫的吻。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手。

屋门被一阵风关好，只剩屋内的烛光在明明灭灭。

*

“好一桩风流韵事。”鬼王揣着袖口立在小院，看着暗下去的后窗，禁不住地摇头。

“申未渡劫中途退出，已是死罪。”夜游巡一脸阴沉。

“更何况，偷梁换柱，暗度陈仓，与凡间女子苟且，更是罪上加罪。”鬼王偏了偏头，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此时进去阻拦，还未酿成大错。”夜游巡想要冲进去。

“哎~”鬼王终于伸出了手，“申未是马族，癸狩与他是近亲，癸狩都不操心，我们这些旁人瞎操什么心？”

夜游巡被问住。

鬼王朝前走了两步，与他说：“反正他的死劫都没渡过去，鬼差无论如何做不得，几生几世都得流放在寒渊荒野。既是废物一个，又何必计较多几条罪名？你我兄弟一场，就当是纵他一夜快活。”

“即使做不得鬼差，几番轮回以后，申未他一身本事，也定能撬开幽冥地府的大门！如今，他若犯了禁忌，地府又岂能再容他？”夜游巡痛心。

鬼王莞尔一笑，悠悠的说：“又没人逼他，自己选的罢了。再说――黑白无常正在追缉在逃生魂，六爷与七爷、八爷不是素来最要好的么，让这七爷、八爷一起将六爷的小情人灰飞烟灭，再让癸狩记他俩一笔，岂不是美哉？”

夜游巡惊住。

鬼王不愧是鬼王，永远是唯恐兄弟们不自相残杀。手足越是相残，他便越是开心。

*

天亮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尚且是人，一时间喜从心来，忍不住搂住身旁的申未，浓情蜜意地说：“申未，你真好~”

申未揽她在怀，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傻丫头，从此以后，你我将是这世间的罪人，怕是再也不能安生了。”

她似是听不懂，也不想去懂，于她而言，只要能成为人，其余一切她都可以不顾。

初时，申未还能勉强与她说话，时间一久，申未时常陷入呆滞，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以为申未是害怕，于是安慰他：“别想了，我还在你身边，出了事也是我们一起去面对。”

申未动了动唇，对她说：“把李豆娘放了罢。”

听到这话，她立马变了脸，激动的说：“不可能！我是不会放她走的，她要一直在驴厩待着，一直！”

见她如此抵触，申未自那以后便不再提此事。只是，每当她在忙别的活，申未便会站在驴厩前，看着驴子出神。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恨意徒生。

有时候，她在想，为什么李豆娘偏偏是人，而自己偏偏是头驴？命运，可真是不公啊！

“申未！不许你再看她！”她醋意大发，挡在他的面前，“你只能看我！”

申未动了动唇，很多话想说却又咽了下去。

这日，申未在屋内休息，她拿着糟糠来到驴厩喂李豆娘。一边喂一边学李豆娘的样子，拿木瓢敲得脑袋瓜嘣嘣响，李豆娘似乎也知道她是谁，一声不敢吭。

“啊哈，原来敲你脑袋是这么爽啊，怪不得你总是敲我的脑袋！”她瞪着眼吓唬。

好巧不巧的，这日，日游巡正从清溪镇路过，远远地听到一人一驴的对话，只觉得十分有趣，随即瞬步移到小院，看到了李豆娘和她。

日游巡嗅到六爷的气味，顿时心里一惊，再定睛一看这姑娘，又忍不住一脸大骇。

这姑娘……竟然怀了六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