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殿冥王来十殿，也就是下达十殿北迁之后，公子扶冥领着一群鬼差，将范无赦拉去暴打了一顿。那天，范无赦没还一下手，紧紧咬着牙，任由他们发泄。那日的每一拳，似乎都打到了他的心坎里，疼得要死。他承认，十殿北迁，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是他，连累了整个十殿。

北迁的罪过他认，怎样罚他，他都没有一句怨言。如今，管理大簿失职，他亦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关十殿生死安危，还请殿下能分清孰轻孰重，以大局为重。”

面对质问，公子扶冥切了一声，吊儿郎当地说：“十殿的生死安危？你谢无赦有什么资格说？十殿的生死安危还不是断送在了你的手里！你明知柴姬是一殿的宠姬，却还照杀不误！那个时候，你把十殿的生死安危放在了哪里！你说！”说着说着，公子扶冥红了眼，平时里吊儿郎当惯了，这一认真起来，倒有几分像当年的十殿冥王。

面对指责，范无赦咬牙，极力忍耐着说：“柴姬惑乱凡间，按法该杀。”

“哈哈哈~你对大帝如此效忠，又从大帝那得到了什么？大帝有没有高看你一眼？有没有提拔你到身边当亲差？没有，你得到是这座冷殿！这就是为什么九大殿冥帅如云，迟迟不动手的原因！范无赦，你真傻，傻到家了！”公子扶冥恨恨地。

“无赦自以为无错，对大帝忠心，亦是对十殿忠心，亦是对公子、对自己忠心。”范无赦腰杆挺得笔直，脸色肃穆。

公子扶冥惨笑，自嘲：“我竟与一条狗讲道理？罢了，我也不生气了，这祸是你自己惹的，你就自己慢慢还吧。那大簿什么的，本公子从未过手，许是被耗子撕了，又许是被谁拿去擦手了，你自己看着办。”

范无赦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是走个程序而已。从公子阁退出来，在大殿遇到了冥后娘娘，范无赦愣了下，方才行礼。

不知怎的，每次见到，他总有种恍惚间见到娘亲的错觉。来到第十殿后，娘娘待他慈爱有加，从来都是轻声细语，让人打心底里暖暖的。

“赦儿。”娘娘揣着手来到他身边，仰头笑着看着他，同时往他手心里塞了小物件。

他愣了下，方才发觉是一个小不点儿大的汤婆子，不是很热，温温的，不知是怎么才烧的火，毕竟第十殿最后一块乌炭于昨日也烧没了。

“不劳累，都是无赦应做的。”这小小的汤婆子于他来说，成了最烫手的东西。他想还给娘娘，看到娘娘爱责的眼神后，一时不知所措。

“你的手这么冰，快暖暖。”娘娘将他的手连同汤婆子一同塞到衣袖里，同时，也为他理好脖颈处的狐毛，心疼地说：“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不受累，”他抱拳低头，“冥王殿下身体好些了么？”

刚北迁时，冥王只是肠胃不好，吃的很少，话也少了许多，一心伏案审对生死簿。时间久了，尤其是天气变冷，夜里风凉，身子遭寒气入侵，再加上年事已高，经受不起摧残，自然一病不起。

娘娘浅浅一笑，似是故意不说，只是说：“据说白无常深受一殿冥王重用，如今光景，才仅仅是初冬，不知第十殿能否捱过这漫漫长冬。我又听闻你与白无常关系不好，所以唐突了，我只是怕殿下他……赦儿，我本不该让你为难……”

说到这里，范无赦只觉得手心里的小汤婆子格外烫手。看来冥王这一病，病得不轻。若是换作其他人来劝，他大概是理也不会理。只是，眼前人不是别人，正是将他视若己出的冥后娘娘，病倒的，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冥王殿下。

“娘娘放心，无赦这就去第一殿求情。”提到第一殿，范无赦只得认命。

一殿，终究成了他命里绕不过去的坎儿。

范无赦交代完整理十大簿的适宜，推开门，便在庭院里的枯萎桂树下看到了一捆乌炭，很小的一堆，每一根都不超过巴掌大，足足有十二根，但一根就能让一间殿温暖三天，无疑是雪中送炭。

沉甸甸的乌炭，简直沉到了他的心底里。

当他从炭的夹缝里捏出一小撮黑白色的猫毛时，眼里闪过片刻惊讶。这毛发上带着血迹，不知它经历了什么。

是谁伤了猫将军？难道是谢必安？

不……不可能。如果是知道猫将军想给他送炭而责罚，那么，依谢必安的个性，这些炭又如何能到自己手上？除非，是谢必安应允的。

即使两人不和上百年，毕竟是在一起朝夕相处过好几年的人，对彼此是最熟悉不过的。

“呵。”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糖？

范无赦将乌炭如数交给娘娘，拿着通关的批票，上路了。

*

猫将军重伤累累地回到第一殿，腥红的鲜血染了整个腹部，黑色的那边完全看不见，白色这边十分刺眼。

不管什么时候，在白色面前，黑色永远是吃亏的一方。受了伤看不见，伤了心无人知。

远远的，谢必安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帘子里头取来一小方盒，替它敷药。

猫将军深深了解主子的心聪，知道瞒不过去，但主子没问，它便不说，佯装在抓蝴蝶，在案上打了个滚。主仆二人，心照不宣，敷完药，陷入短暂寂静。

“大人，尔灼来了。”

尔灼是一殿冥王的一阶手下，负责传达一殿冥王的口谕。虽然是冥王身边的人，但地位并不高，经常遭到冷眼相待。而且尔灼这个人独得很，几乎没什么朋友，看谁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人缘差到极点，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

自从谢必安晋升为一殿身边的红人，尔灼就没少来招惹他，屡次在他这里碰壁，又屡次不放手。这次一来，一是来传达冥王的口谕，过问下勾魂的事宜，二是来寻找下他的破绽，好幸灾乐祸。

“依大人所说，这批生魂没有纰漏，全是好的？”没有人请尔灼坐下，尔灼却自行坐上了主座，此举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自从黑无常去了十殿，尔灼就不必在“大人”面前加上“黑”或“白”。

谢必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回复：“我白无常办事，请冥王殿下放心。”

“是么，大人如此自信，理应是件好事。”尔灼端起茶，自顾自地一笑，“只是，万一出了事，大人也知道后果是什么。”

“你是在盼着我出事？”谢必安一针见血。

“不敢不敢。”话虽如此，但尔灼眼里的兴奋却出卖了他，“我只是爱之深责之切，关心大人的前途安危罢了。”

感知到谢必安的不欢迎，尔灼很自觉的起身，就在准备离去时，听到下人过来通报说范无赦来了，又不识趣地重新入坐，打定主意要看好戏。

谢必安几乎没什么意外，早就料到范无赦会有此行。原本，他想好好羞辱范无赦一番，但有尔灼在，他打算收了这恶趣味。

范无赦踏进来时，看到主座上饮茶的尔灼，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头，这两人共处一室，有何猫腻？

“八爷今日怎闲的来找我了？”谢必安主动搭话。

范无赦立在那里，脊背笔挺，即使目前处境落魄。也丝毫看不出示弱的迹象。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倔，像头驴。

“我来借《九九消寒图》。”

《九九消寒图》是御寒的宝物，如同乌炭一般，能供暖，但比乌炭方便，不需燃烧，只是将此画卷悬于墙上，就能满室生暖。第一殿不比第十殿，这里紧靠着酆都城，又有下人日夜烧火炉，室内暖烘烘的，《九九消寒图》就成了压箱底的物件。

“哦？”谢必安有些惊讶，“是十殿下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范无赦看向他。

主座上的尔灼笑了一下，说：“黑大人，《九九消寒图》是冥王赏给白大人的，如今，您可是冥王殿下的罪人，白大人如此精打细算，怎会借给你？”

原本，谢必安是可以借的。他承认，这次冥王的惩罚着实严厉了些。第十殿身体一向不好，此次北迁生病理所应当。他针对的是范无赦，并非十殿。

《九九消寒图》本就不是什么珍稀物件，利用范无赦借花献佛也能给自己多留条后路。只是――偏偏今日有尔灼在，他若是借了，尔灼回去添油加醋，冥王指不定会如何想他。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在无常阁做什么？”范无赦皱眉，对尔灼十分不友好。

“黑大人不必误会，我与白大人没有怎样。不过是现下有批生魂正关押上路，过来关心下细节罢了。”

范无赦的眉头渐渐展开，重新看向他，问：“你借还是不借？”

他回望过去，一言不发。

尔灼也没说话，一副看好戏的戏谑表情。

良久，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开口：“八爷凭什么认定我会借给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无疑是给两人的关系下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