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城门紧闭，主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京都宵禁之下，很难看到人影。

“梆梆梆――乌云蔽月，小心火烛。”

打更的褐色袍子僧人，大多是附近寺庙轮值的，迈着蹒跚的步伐，从门前走过。在那看不见的暗影处，依稀现出点人的轮廓。

“啊哈~~~~~”一个慵懒的哈欠，连着疲态的身形从暗处走出。著着雪白的宽大衣袍，腰上别着块红铜腰牌，沉甸甸地坠着，手上提溜一根长长的哭丧棒，一副吊儿郎当样儿。“我说黑哥，咱们来早了吧？三刻才翘辫子，踩着点儿去就妥。”

走在前面的黑漆漆人影，不说话几乎跟黑夜融为一体，一张口凶悍的口音像平地起雷一样。“你就不能快些？每次都等你！慢蹭蹭的，误事！”

白子委屈巴巴地闭上嘴，抱着哭丧棒，跟在后面。不知拐了几条街，黑子忽然顿住脚步，掐着手指算了一通，眼珠忽而放大。

“坏了！魂儿逃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

“快！附近搜一遍，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两鬼差忙搜一通，将狭小的街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白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问：“黑哥……放走生魂儿，该当何罪"

“该……交由冥王，杖一百，发配――阴曹地狱。”

“别啊！”白子快哭了，“好不容易才从那火坑出来，我可真真儿不想再回去了！黑哥，咱俩逃了吧！”

*

翌日，艳阳高悬，晴空万里。

“原来这就是广陵城，果真和书里写的一样，小桥渔船人家，袅袅青烟如花。”白衣公子十六七岁，手执一把桃花墨扇，皓目星眉，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无暇公子，咱们从燕京偷偷出来已有好几日，万一老爷责怪起来，小的怕小命不保啊！”小厮缩着脖子，提心吊胆地伴在左侧。

白无暇置若罔闻，继东望西顾，奔着新鲜玩意儿而去。小厮哀嚎一声，只能跟去。

广陵远离京都，这里水路发达，常有商船进出，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络绎不绝，久居严肃压抑的天子脚下，再来到繁华轻快之地，白无暇不想思索那些烦恼事，只想将及时行乐贯彻到底。

眨眼间，白无暇买了好些字画、古玩，再加稀罕的犀牛角。小厮抱在怀里，嘟哝一句：“公子，你书房里名贵书画多的是，广陵街边无名无姓的，也值得带回去？”

站在面具摊前，白无暇没有说话，手上捏着一张白色狐狸样的面具，目光却凝视着别处。

此时，小厮也被主街上的热闹声吸引，竖着耳朵细听，有丝竹，有唢呐，颇有震破天际之势，紧接着，闯进来的满目亮丽的火红色海浪，生生将喧嚣的画从中间撕开一道缝子，直叫人挪不开眼睛。

轿阁有三层高，缀满颜色各异的流苏，漆红雕金，层层装饰，镶着绣片、珠翠、镜片、玻璃彩。前矗立有金灿灿的麒麟送子，后镶金翅凤凰，周围绕着七十四只喜鹊，九十二只狮子，二十只凤凰，三十八条龙。在烈日之下，挂在金饰上的宫灯摇曳生姿，好不壮观。

“好美！”

白无暇张张嘴，发出一声感叹。

“这是我们广陵府上最有名的美人，唤作柴姬，前几日在城中大张旗鼓选婿，今日正迎亲过门呢！”

“我说的不是她。”他的眸子里，并非是那坐在流苏轿子里的娇媚女子，而是后面八抬眠轿。

眠轿比前面的轿子更宽，同样是轿顶上缀满了繁褥的金雕流苏，大片大片的红色纱帷垂在左右，却平白多了种素净。与之应称的，侧卧在眠榻上的男子，一手撑在额角，另一手拿着一把苏绣团扇，半闭着眼睛，身上流露着超脱世外的气质，与周围的奢华格格不入。

那男人仅仅只是露出半张脸，也叫白无暇看得发直。

“怎么会有这种事？”白无暇自言自语。

“公子所指为何？”小厮不解。

“他并非情愿，怎能逼迫他！”白无暇紧锁眉头。

小厮瞬时糊涂了，不明白公子口中的“他”还是“她”究竟为何。

此时，不起眼的摊位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白无暇感觉受到侵犯，忙不迭地望过去，看清铺着一张白布的摊位，仅有一只竹筒，旁边摆着一支竹签，门可罗雀。

“你笑什么？”白无暇心生反感。

“小公子莫生气，初涉世间，难免被表象迷眼。劝公子莫要停留，早日回京都。否则――会惹火烧身的。”

白无暇惊了，问：“你怎知我来自京都？你还知道什么？”

卦主抚须笑笑，收起摊布和卦筒，弯腰拎起小凳，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想活命，莫停留~”

白无暇的疑惑更深了，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结果脚下像是被灌了铅，最终没有抬起腿。

“算了，乡村野夫，何必计较。”白无暇自我开解，视线又顺过去望向主街，只剩迎亲队伍的尾巴，高高的眠轿隐没在人海之中。

“我要救他！”不知怎的，这个奇怪的想法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后，白无暇就没想过其他。怎么救？为何救？都经不起细想。

白无暇忘了方才卦主的警告，拉着小厮一路跟到了迎亲队伍出了城门，来到郊外。回神一看，除了他们主仆二人，其他看客早在半路散去，好似都有正事要做，不像他这么闲。

荒山野岭的，喜庆的奏乐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变得诡异，迎亲队伍目无旁人地前行，小厮捏了一把汗，越看越觉不对劲。

“公、公子，”小厮望了眼空荡荡的身后，“咱们回吧，别去了……”

白无暇像是被勾了魂一样，听不到任何话，自顾自地跟着。小厮急了，忙抓住他的衣袖，使劲一扽，他浑身一个机灵，目光聚了焦。“怎么了怎么了？”

小厮忽然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颤抖着抬起手，“看、看！”

白无暇回望过去，只见那迎亲队伍的脚下忽然升起熊熊黑烟，奏乐声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吹拉弹捻，同时，□□被乌云覆盖，光线暗下来，犹如置身黑夜。为首的开路家仆一脚迈入深渊中，看着迎亲队伍像是被黑洞吞没，白无暇瞳孔放大，同时胸膜传来剧烈疼痛，像要爆开。

咚、咚两声――小厮率先倒下，白无暇撑在树边，强撑了许久，终究还是忍受不住体内的翻江倒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听说了吗？白府的少公子从广陵回来，主仆二人像是撞邪了，一个满嘴胡话，一个茶饭不思！据说，是被勾魂了！”

“我看呐，怕是撞见无常了。幽冥地府有个勾魂司，勾魂司里有两位冥帅，一曰白无常七爷，生得俊俏，一曰黑无常八爷，执法森严。要你三更死，哪能到五更，凡是撞见这二位，命都不会久矣。唉，可怜这白少爷年纪轻轻，就送了命哟~”

墙外的闲言碎语传入院内，白老爷愁的眉都白了，背着手在院内踱步，询问侍女。“少爷好些了么？”

“启禀老爷，少爷还是老样子，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白老爷一阵头痛，唤来管家，嘱咐道：“去！去城隍庙，我要烧高香！求城隍老爷救救我儿！！！”

京都之中，有唯一一座城隍庙，位于东宁门不远处，白老爷让家仆抬着几箱贡品进庙，三叩九拜虔心满满。

白家有三个女儿，个个貌美如花，仅有白无暇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娇养惯了，难免会亵渎神明。“城隍老爷，只要能让我儿好起来，我愿意将三女儿其一献给城隍老爷！”

“老头子，你糊涂了！怎么能在神明面前说这种话，被神明听到是要怪罪的！”

“我说这话怎么了？我这还不是为了暇儿？”

夫妻俩跪在神像前争执起来，城隍神捏了捏眉心，放下手里的请愿书，长吁一声，无奈道：“明明是广陵的祸端，告到我京都庙前又有何用？难不成，我还要替你绑了黑白无常不成？”

土地卑躬屈膝道：“凡人不了解冥府的运作，状不到正主处也情有可原。按理说，就算他状到广陵城也没用，广陵，也管不了这位。”

“是啊。你去给白府托信，让他们去阎王殿告状，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土地赔笑：“大人有所不知，七爷此次在广陵出现，正是为阎王办事，按照规矩，白家小儿撞见七爷，寿命将近，也是理所应当。就算告到阎王殿，也是同样结果，咱们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城隍神想了想，觉得土地说的在理，于是说：“也罢，白家小儿自个儿倒楣，自个儿要认。”

正说着，突然收到一份飞书，城隍抬手捏来，展开查阅。

“传――黑白无常，去领勾魂票来，丑时三刻去白府勾魂。”

土地先是一惊，随后领命，去请黑白两位。只是，此黑白无常非彼无常，又非那二位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