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这个年轻人确如苏炽一早给萧遥提示的那样，是个刚天怼地的主，一身血气方刚、锋芒毕露的，行事机敏人也聪慧，看待事物总能一眼洞察，嘴也是够毒辣的，一针见血的功夫是比那嘴欠的太医都要来得炉火纯青。http://www.boaoshuwu.com/640111/

    难为萧遥和李承安两个好歹也算是他的前辈、打拼至今也算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了，却是双双被他一句话就给打发回来了。

    萧遥本也按苏炽的意思，亲自带着韩照经历战场，却也就一两趟后，那小子便熟络了感觉，渐渐地就不再需要跟着萧遥行动了，而萧遥似乎也没那么多底气教他什么了……

    眼下又让这晚辈给打发了，还真有点像是被后浪扑熄火了的前浪，意味莫名惆怅。

    两人被韩照临时从辕门前给赶了回来，待在营里，有些无所事事。

    “别说，王上教出来的这个徒弟还真挺不错的，也挺聪明，而且很有你当年的那种势头。”

    李承安要是不说，萧遥都快忘记自己初上战场时是怎样的感觉了。

    大概也是如此血气方刚吧……

    萧遥沉默了片刻，终是没答此言，瞧了眼天色，道：“该去巡城了。”

    李承安却留了一步没动，手搭在拒马的尖杆上，寻思了阵什么，才开口：“喂，你还是……别太勉强自己。”

    萧遥止步听完，“走吧。”

    这些事在以前也都是习以为常的，何来“勉强”一说？

    萧遥默行在前，领着一列步兵巡在小镇中，过路行人打量他的目光似乎总有些古怪，眼神总苛责成刃，皆剜在他和李承安身上。

    萧遥实在有些害怕这样的目光，可若因畏此便待在营中无所事事，那他大概就是真的没用了。

    萧遥低着头，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藏怨的目光，可光是回避，也根本抚不平心底的刺痛。

    小镇道路不宽，路又颠簸很是不平，队列转入一道小巷，恰见一杵着拐杖的老人绊了路边的石子跄倒在地，萧遥见了忙就上前搀扶。

    这老人拄着自己的拐又借了萧遥的力起身，笑吟吟的本还想道谢来着，哪不料一眼瞧清了是萧遥，便顿似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一把就甩开了萧遥的手。

    萧遥退开一步，倒也并不如何惊愕。

    这老人一站稳身，立马扬了拐杖便打在萧遥身上。

    李承安见状，忙就过来拦，“大爷，别动手啊……”

    “叛徒！”这老人恶狠狠的一声喝了两人，一面避着李承安的拦挡，一面仍是胡乱挥着拐杖乱砸，“枉你父亲戎马一生打下来的功业，今都败于你们二人之手，身为将门之后竟在亡国后叛归敌国，狼心狗肺的东西！”

    随行的士卒见状忙都过来欲拦，萧遥却抬手令止，挨着对方的打骂，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萧遥温默在旁，没有半句怨言的受着这番打骂，李承安也是言拙理亏的，想给他挡也挡不住。

    周围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人，十之八九揣的都是和这老人一般的想法，本或都还碍于几分畏此寒甲的心思只敢暗递憎恶，眼下围看了半天，见萧遥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手反抗，便也渐渐来了胆子，敢开始指指点点了。

    “还受封什么‘南侯’，好大的官哟！我呸——狼心狗肺的混帐东西！你简直就是萧氏将门之耻！你算什么狗东西还有脸在此耀武扬威！你根本就不配为将！”

    萧遥沉默的受着，那老人的言辞却愈发刺耳，“不配为将”那四个字尤其刺痛了他的心扉。

    “就是，算什么东西！”

    “连点小妖都收拾不了，还好意思称自己为‘将’？”

    “叛徒！滚出南山国！”此句恶语一来，随着也掷来一块石子打在萧遥身上。

    又一人开了掷物投砸的头，顷刻便是如雨点般的杂物落打在萧遥身上。

    “滚出去！”

    李承安应挡为难的，自己也没少挨打，又无可奈何的还不了什么，只能一面挡着萧遥，一面也喊他：“你倒是避一下啊！”

    然而愤愤群怒在此，萧遥能避到哪去。

    “懦夫！你根本就不配为将！”

    群众的指责越发尖锐，这些人也不知与萧遥有何深仇大恨，对这位少帅昔年的功绩全然不知，此刻只当他是阴沟里的老鼠，可以毫不留情的往他身上泼抹一切污渍，似乎亡国是他所祸，门楣亦为他所败，就如此生生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韩照那边雷厉风行，未出一个时辰便收拾了那堆小妖，回营却听那两人外出巡镇去了。

    就是镇里的流言蜚语才最扰人心绪，他们俩这不是闲的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韩照许也是个操心的命，回营才下了马便颇有几分挂心的寻入了镇中。

    边疆的小镇拢共也就芝麻大点的地方，巷东头的动静只要闹得大点，便站在西末都能听见。

    于是韩照一入小镇，果不其然的没走出几条巷子就听见了不远处的吵闹，循声而去，却是一群士兵傻愣愣的站在一边视若无睹的看着萧遥和李承安淹在群声恶语之中，而那两人也活跟木头似的，挨打挨骂还能一动不动？！

    韩照这暴脾气，一看了这些货色窝里横的架势鬼火立马就蹿头了，当即往边上部将手里抢来铜锣小槌，硬是砸了一声几近金裂的震响，一个动静过去就唬的那边瞬间愣静了。

    小锣哆嗦着颤鸣的余音，韩照大概也是在酝酿着火意，便沉默着走入这片混乱，又打量了现场的狼藉片刻，才状似心平气和道：“现在倒是一个个都悍猛如虎了，这架势碰上妖兵怎么就只会都哭爹喊娘了？有本事在这骂两个不会对你们动手的自家的将，妖兵入境的时候怎么不一人一口唾沫把他们淹死呢？”

    韩照一来，这气势果然就不同了，然而这些个气势汹汹的群众仍还浸在那两人默不作声着纵容的横火里，便指着那两人仍骂：“连小妖都对付不了的叛徒！”

    “说他们对付不了，你能你自己上啊！谁拦着你不让你上了？”

    韩照一句吼过去那人便哑巴了，此间一众也都嗅出了这位少将身上不好惹的气焰，便连其西山国“敌将”的身份也无胆敢责了。

    韩照打小不长在贵府高楣，还真没那么多修养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自己碰上个小妖都能尿裤子的货色，到底是吃了死猪还是灌了开水，哪来这么厚的脸皮竟能在这羞辱一个曾经拼上性命击溃数倍于自身兵力的妖军护下中原的人是废物？也不撒泡尿自己看看你这张狗嘴配吗！”

    “他就是叛徒！”

    “你们自己现在都还受着西山国的庇护呢，还有脸说他们？”

    那人还欲再驳，韩照一眼瞪过去，“合着将门之人就非得一个二个全死干净了才算精忠报国？

    “都说做人得有点良心吧？这些年要不是萧氏一门浴血拼杀，能有你们现在的日子？三年前若非萧帅拼死守住了中原境线，你们现在恐怕连个坟都没有——如此受着人家的保护，你们到底是被哪个山头的狗熊叼了良心，竟能在此恶言羞辱！”

    萧遥和李承安默然在旁，无论是人群迟迟不退的怨色还是韩照的言语，都凌迟似的一刀刀割在心口。

    韩照扬着一身气焰愣是凭着嘴毒与凶神恶煞骂了此间众人狗血淋头也哑口无言，终了，他自己似是也平息了些怒火，才正儿八经心平息和些了的垂眼瞧着面前这拄拐的老人。

    “这位老先生，骂人之前还请掂量一下看看自己有没有这资格，人不是只要活得久了就值得被尊敬。”

    韩照丢了手里这面方才被他一槌砸得凹了面的锣，又将目光扫入人群间，“也奉劝诸位今后骂人之前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做得到的，自己上，做不到的，就闭嘴！”

    撂了这最后一句，韩照转身顺便拍了拍萧遥身上的灰尘，又摘了李承安肩上一片菜叶，“走吧，还站在这干嘛。”

    这两人也真就老实的，乖乖跟着韩照走了。

    人群赌气的散离，韩照也仍没抚顺自己的那口恶火，回途中便还是忍不住想抱怨。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两个人，那些家伙分明就是在没事找事，干嘛给自己这委屈受？”

    萧遥自是无言作答，却连李承安都沉默着。

    “旁人说什么不重要，自己的选择自己明白就够了。”

    俗话说“人心隔肚皮”，此言不但能喻人心险恶，也凭此可知，人心原本就不是透明的，不透明便无法昭显，既不得昭显，那隔于血肉之外的旁人又岂能得知此间所藏。

    这样的人心血脉之亲尚且不能窥透，更何况是只知片面的旁人。

    人心抉择自有取舍，未知其故便莫妄谈其谬。

    今日之事李承安或许很快便能找到法子排解，但萧遥却有些为难，毕竟早在他们离朝之前，他师父便同他说过，萧遥这个人凡事都只爱往自己身上扛，无论什么过责也都只会往自己身上压，言明了这一点，便也让韩照多少留意一些。

    事实证明，这位天下闻名的猛将实际包藏的果然是一副柔软的心肠。

    “那个……”

    萧遥进帐时，韩照突然在他身后嘀咕了这么一声。

    萧遥回头，见韩照似有些掩藏局促的挠了挠脸颊，那双常年都似乎闷着不爽之色的死鱼眼瞥去一旁，大概也是斟酌了一下言辞。

    “我师父身为一国之王，在他身边的人难免要受万众瞩目，这是在他身边不可避免的，却不是必须要承受的……”

    韩照言不达意的，总觉得哪里的意思不太对味，却又琢磨不出具体印象。

    萧遥也半解非懂的琢磨着他这句话。

    “反正他以前是说过类似的一句话，我转达给你而已，具体如何你还是自己回去问他吧。”

    “嗯，多谢。”

    韩照怪别扭的不太想接他这谢意。

    却才转了身就又停了一步，“还有、就是……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也不用这么委屈自己，不管什么人都不可能得到全天下的认可，走自己的路就够了。”

    又是别扭且莫名其妙的说完这一句后，韩照彻底明白自己果然就不适合安慰人，还是骂人来得痛快。

    这句之后，未等萧遥再开口，韩照就闷着头走了。

    虽然这小子的性子与苏炽迥然不同，但他毕竟是苏炽带出来的徒弟，身上总难免会有他师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