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常侍陈立恭立于四方屏灯，合殿无声，这寂静中透着几分麻木疼痛，皇帝正襟危坐，低眼审视她，她身上的装扮便如记忆中拓画一般，垂目温柔，倩影如璧，这的确是两张太过相像的面庞，以至于他恍然间还以为面前跪拜的女子唤他作四弟。

皇帝突然道：“你与谢侯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疏一时间揣摩不清陛下的语气，言语诚恳道：“臣女自进京便得谢府照拂，但臣女得知天水一事确是偶然，所以速来禀报陛下，不敢隐瞒。”几句话避重就轻，全然不认她与谢府勾连。

皇帝愠怒，颇有指责道：“你年纪小，皇太后纵容溺爱，你便与谢府牵扯不清，如此作为报答？”

李疏抬眸看向上座，眉眼间一派镇定，道：“臣女并非为报答养育之恩，谢侯爷也从未有觊觎朝堂之心，但臣等皆为王臣，纵然心力有限，却不敢将家国忘怀，千万男儿为保我疆土，枕戈待旦，抛洒热血，臣等不愿边土将士饮风煮雪，哭唱采薇，更不愿百姓徒遭兵祸，流离失所，以此衷心，上表天鉴，惟愿我朝万年安宁！”

说罢，俯身一拜。

皇帝起身，站在阶上踱步，道：“你不用跟朕说道这些酸涩文字，所谓忠心几何，朕心中有数，何须你加以吹嘘！”

谢侯谢江生，封侯时尚年轻，此后十余年却碌碌无为，归隐山林，远在方丈之外，寸心难得释怀，当年太后谢氏一手把控政事，皇帝已过亲政年龄，却不见归还大政，五年后，紫宸殿上那面珠帘之后才撤去了一尊金座，此后谢江生辞官，一批官员陆续撤职、诛杀、流放，经年之后，朝野姓名间才有一位谢琰。

李疏叩首请罪，道：“陛下息怒，臣女还有一问，想请陛下答疑。”

皇帝道：“说吧。”

李疏望见陛下身后，萧兆川悄悄摇了摇头，顿了顿，方道：“陛下向来忌恨外戚专权，是以太后母家谢侯府、皇后母家江氏一族皆得清贵之名，并无实权，不知陛下对冯氏如何防范，轻易便将边镇重地拱手他人，荣妃盛宠，中宫势微，且皇十子骄奢，导致朝中闻风拥簇，争相讨好，难道陛下安枕之时，一点也无惊惧？”

此言已经将冯氏推至弑君的悬崖上，牵连后妃皇嗣，夺嫡篡位，皇帝气极，额上青筋凸显，指着李疏道：“放肆！你是当宫中禁地当成你自己的闺阁，朕的后妃全是你的身边奴婢，言语之间便可随意打死？”

龙颜盛怒，李疏面色不改，太子萧兆川与中常侍陈立早已跪下告罪，李疏现在只后悔当初对杏杳还是做得不够谨慎，道：“太后是陛下的亲身母亲，尚且不得信任，冯氏一家不过攀附隆恩，如何能得天恩护身？难不成陛下已然听惯了荣妃的枕边风？”

皇帝冷笑道：“你不愧是太后教养出的，句句都能犯上大不敬之罪！只是你需知晓，一介孤女，朕远嫁也可，生杀亦可！”

李疏膝行两步，眼中忽然盈满泪水道：“陛下还不懂吗？这片江山天下，并非冰冷牢笼，它有血脉牵连，只有太后愿与您同行共守，其余人皆作执剑人，能为陛下戍卫，亦能反戈一击。天下士子都渴望有朝一日能实现胸中抱负，一展宏图，谢侯如此，谢琰如此，太后与臣女亦如此，臣女请陛下可怜一片丹心，再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此刻神色平静，却有些不常见的冷漠，道：“朕的江山，不需女子点缀，太后与你皆是妄想！”

李疏眼中一滴泪接着一滴涌出，道：“这一痴心，也许曾是某一故人所思所想，她与臣女一般，都爱慕这如画的江山，只是她不曾言明，却把一生都奉献给陛下，而她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长安一步，囚于繁华，到底是人间桃源还是业火地狱，臣女猜不透，唯有一念，千万人往矣，臣女亦往，无人所入地狱，臣女亦入，九死不悔！恳请陛下成全三代之愿！”

皇帝微微叹息一声，伸手捏住太阳穴，只是放下的长袖上有些泪痕沾湿，或是怀念，或是悲悯，总之都将掩于尘世黄土，慕柔、太后、如今的李疏最后再是他自己，世间千万，都将如此，沉声道：“朕可许你入朝之位，但你不能承袭康宁侯爵位，凭你这般城府算计，不配沾染康宁侯一门忠勇！”

李疏双手抵额，跪拜道：“臣女谢陛下天恩！”

皇帝回到座上，看了一眼太子，唇间有些自嘲，道：“你二人退下吧，传谢琰进来。”

李疏恭敬起身，与太子一前一后出了内殿。

谢琰已然等候多时，外间时而传来陛下怒喝，着实令人忧心，方欲开口询问，便听里间陈立传召他，只得向太子行礼告退，却瞧见李疏一脸泪痕，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殿外已然一片清明，晴空秋风，一扫多日阴雨，李疏觉得心绪有些不定，接连呼吸了几口，抬眸看见天上流云溶溶，多了些鲜艳色彩的风筝，飞出了朱红高墙，于风中挣扎地飞得更高远。

萧兆川递过一方锦帕，道：“郡主擦擦脸，哭成了小花猫似的。”

李疏羞赧，接过来轻轻擦拭面颊，见太子身边的内侍将她的披风递过来，她忙拿过来，听太子道：“郡主身体不耐风寒，秋来多风，郡主莫要贪凉，只是这披风不大合身。”

李疏点头道：“大了才能包裹地严实些。”末了，又道：“谢太子殿下关心。”

萧兆川笑道：“郡主不必见外，便如从前一般唤表哥，也可，就是不知未来的李大人是否愿意？”

李疏莞尔道：“担待不起太子表哥一声尊称，不过有些私心，仰仗先慈遗恩，心中总是有愧。”

萧兆川开解道：“既是承自先志，且芳魂永存，妹妹该宽心。”

李疏点头道：“定嘉记下了。”

二人行至宫门前，太子即上车驾，回首笑道：“郡主既然来了宫里，不妨去给太后请个安。”

李疏点头，行礼告辞。

还是引他入宫的内侍，此时引她去慈宁宫，这时方不着急地走地缓慢，可李疏急着去慈宁宫看望茂弟。

风筝一时高一时低，一青燕，一飞鹰，本来两不相干，忽竟逐游戏，几番争斗，连连碰撞，那青燕自是不敌飞鹰，旋而落下。

行至慈宁宫外，便见李茂一路小跑来捡风筝，见着长姐，拿着风筝朝李疏跑来，笑地欢快。

李疏被她撞地后退几步，才将将接住他，笑道：“放风筝呢！”

李茂抵在她怀中来回蹭，小辫子甩地高高，道：“我与萧琪放风筝给太后娘娘看，她可高兴了！”

李疏问道：“萧琪？可是你在琅琊学府时的玩伴？”

李茂使劲儿点点头，但偏头疑惑道：“可他好像很奇怪，我有时唤他萧琪，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只唤他十三殿下，他才理会我，他也不许我唤他萧琪。”

李疏听闻是萧琪是十三皇子有些惊诧，她没见过萧琪，甫一回想那日在此处见到十三皇子，他倒是不曾见过她似的，唤她贵人姐姐，遂笑道：“莫不是你认错了人？”

李茂皱眉道：“不会吧，明明就是一个人啊！”

李疏抚摸着他的额发，柔声道：“天下相像的人很多，说不定只是萧琪与十三殿下长得相似，在宫里，还是尊称为好，不可唤人名字，方不失礼仪。”

李茂低声答是，看护李茂的嬷嬷宫女寻出来了两位进去。

宫苑中搭起了帷幔，撑起一方天地，皇太后倚在靠背上，面容慈和，颇为舒适，哑嬷沁芳侍奉左右，座下两侧，一左一右端坐女子。

只听李茂小声道：“芷姐姐也在。”

李疏点了点头，忽觉口舌发干，心中一根弦又悬起来，携李茂走上前去，俯身跪拜请安。

皇太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道：“茂儿过来坐。”

李茂抬眼看了看李疏，见李疏微微点头，才走过去。左侧坐着的是王芷，许久未见她，通身打扮不同寻常，发间安置的几支珠钗都是宫中样式，翠玉珠花都是极上品的，衣着也用了极品的锦缎，天光之下，泛起轻和柔光，相比之下，金蘅之倒显得打扮寻常，耳饰也只用了素雅银饰。

皇太后拿绢帕将李茂额上细汗擦拭干净，道：“今日不拘着你们，姐妹间许久未见，多亲近多亲近。”

闻言，金蘅之与王芷起身与李疏见礼，李疏点头示意，她看向王芷，本来以为二人之间应有些许话要说，却见她转头看向皇太后，低眉顺眼，温尔恭顺，面上看不出波澜，倒是金蘅之显得与她亲近些，拉着她坐在身边，沏了热茶给她。

李疏小口饮了，又自顾自沏了一杯，皇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长裙上的销金花团，几人都不言语，越发显得气氛沉寂，李茂一时觉得不自在，跳下来跑去与一旁的十三皇子玩耍。

皇太后抬眸，似有困倦，道：“见过陛下了，可有什么说的？”

李疏放下茶盏，端坐道：“不过是些嘱咐，臣女一应都听陛下所言。”

皇太后见她不相坦诚，瞥了一眼两位官邸女子，道：“你们三个素来要好，想必有许多闺阁话要讲，哀家也这碍着你们，沁芳，进屋歇会儿，叫茂儿随郡主回家吧，这几日带下来，哀家也觉得力不从心，唉，还是老了，老了……”

沁芳一笑，扶着皇太后起身离去。

一时间留她们三人面面相觑，李疏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她三人十分亲近了，李疏道：“许久不见芷姐姐，颜色愈好了，想是崔府待姐姐极好，我也不担心了。”

王芷点点头，还是不肯多言，李疏热脸贴了冷，一时尴尬，却不懂王芷在想些什么，金蘅之拉着李疏小声道：“王芷妹妹近日议亲，既是烦忧又开心，可不苦恼矛盾。”

李疏复而一笑，拉着王芷，示意她放心。

金蘅之问道：“听闻郡主近日身子不大好，现在可好些了。”

李疏望着宫苑一角两个玩闹的小小身影，勾唇笑道：“就是不好，如今也都好了。”

金蘅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满眼温柔，两个稚童并肩站在一处，抬头望向高飞的风筝，笑语不断。

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三人相互辞别，因着李茂与十三殿下贪玩，李疏等着他，才走得晚些，待二人收了风筝，李疏拿了绢帕为他二人擦拭细汗，道：“十三殿下今日累了，回去泡个热澡，去去乏力，这样睡时才觉舒适。”

十三殿下闻言，眼角泛红，眼看着姐弟二人行礼远去，独自站在慈宁宫门口好久，望断了两端的宫墙，却不见母妃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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