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北摸出手机看时间，却是她刚掉进这一层的时间。

9:31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默默数秒，这回数到三百时间依然没有改变。

鬼域里的时间流速开始混乱了，尸潮过后，它大约预备用平静与无望的黑夜来攻击他们的心理。

莫北轻轻拉了拉唐颂，低声问：“我们睡了多久？”

唐颂想也没想：“两小时四十二分钟。”

距离她进来已经近十个小时了，她拉开衣袖准备记录时间，却发现胳膊上原有的两行字不见了，不论是油墨还是划破的痕迹。

她愣了一下，没有声张，放下袖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伸手牵住唐颂的衣袖。他外套袖口有系扣，刚好有个洞容得下几根手指头，她穿了两根手指进去，轻轻地勾着。

唐颂放慢了脚步。

尸潮过后地上都是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几个还会动，捂着眼睛嘴里念着恶心恶心。

莫北突然想起之前拍的照片：“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总觉得这些尸体与鬼域的主人有直接的关联。

唐颂摇摇头，尸体的面部特征损坏严重，他们遭遇尸潮时只有逃命的机会，没时间仔细研究。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蹲下身，唐颂从尸堆里扒拉出一具，检查她身上可能有的东西。

尸体已经干透了，摸着像一片老树皮，随时能捏成粉末状似的，过了心理那一关触碰着倒也不十分恶心。

林西羽站在一旁探着头好奇地看着，林西平与林西安左右站在她边上，搭着林西羽地手随时准备把她扯走。

唐颂翻遍了尸体的身体，也没有什么除了衣物以外的东西。

他收回手，手肘撑着膝盖，肩膀绷成利落的一条线，肩背宽阔挺直，颈线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去往耳后连接下颌，弧度很漂亮，虽禁又欲。

他一直不说话，莫北疑惑地看，她侧目恰好看见骨廓坚毅的侧面，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莫北飞快收回视线，捂上下半张脸。

唐颂瞥了她一眼：“臭啊？”

莫北往后蹭了两步，嗯了声。

“她身上好像没什么……”唐颂准备站起来，目光瞥过尸体眼眶里萎缩干瘪苍黄如木珠的眼球，伸手戳了一下。

林西羽嫌弃地闭上眼睛啧了好几声。

眼珠子松垮地在眼眶里滚了一下，尸体猛得嘶吼挣扎起来，莫北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双手按在地上。

林家三兄妹倏地拿出武器，然而其他的尸体并没有反应，只有那一具，也似乎是强弩之末，挣扎得不是太激烈。

唐颂控制着尸体不断转动的头颅，捏住一颗眼珠，眼珠萎缩得很厉害，随意地就脱离了眼眶，后头牵着潮湿半干的组织，带着血液发酵后的酸味。

唐颂扯了一段就扯不动了，里面有东西卡住了，要干不干的血肉组织坚韧得很，他稍用了点力，眼球附近干枯的组织就断裂开来，湿润的部分回弹在眶骨上，发出啪的声音。

手底下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莫北朝唐颂看了眼，唐颂捏着那段组织重新拉扯。

两人面无表情地动作着，凌虐着手下的人体，没有善良的不忍或恶心，也没有邪性的快意与享受，仿佛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不值得付出情绪，像两尊没有情感的机器。

林西羽看不下去，把脸埋在林西平肩上，林西平镇定一些，冷静地看着他们动作，林西安也移开了眼睛。

未干的组织因为挤压拉扯渗出一些黏/滑的汁液，里面不知道卡着什么东西，始终拿不出来。唐颂皱着眉，手上转换着角度，突然感到那一头似乎是个坚硬的东西，由着他的力道不断地磨着骨头表面。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突然有个诡异的猜测，他一把捂住尸体的嘴附耳靠近，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两下，头颅里传来空荡荡的闷响。

他又牵着那段肉拉了一下，里面果然传来两个坚硬物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有什么？”莫北问。

“不知道。”

他直起身，抓着尚在的右眼球一把扯了下来，把两只眶外的黑红色肉条塞回眼眶里，将手指也一并塞了进去。

林西平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天。

从先前的谈话来看，唐颂和莫北其实还是人，应该也就是心理素质过硬完成了误会。

可特么实在没想到能这么硬！

果然是物以类聚。

唐颂在空荡荡的颅骨里摸到了一块塑料片，两头连接着眼部组织他沿着摸了一圈，发现肉和塑料片都长在了一起，难怪怎么也扯不断。

他正准备仔细研究一下，尸体却大声嘶喊起来。

“不要——”

她奋力挣了两下，对于塑料片很是在意。莫北用力按着她，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眉毛：“我还以为就会说恶心呢。”

唐颂看向莫北：“恶心？”

“怎么？没听过？”莫北敛了笑意。

唐颂说：“她一直说的都是不要。”

不要什么？

莫北想，很快尸体就说出来答案。

“不要！不要看！”

不要看什么？

唐颂没有理会尸体说的话，手指摸索着里面的塑料片：“厚度大约有一毫米，长八至九厘米，宽五至六……”

“这么精确？”莫北有些好奇地看着两只眼眶，里面都戳了手指，看着怪可怜的，“这个大小……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医疗卡？房卡？”

唐颂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确定了卡面的花纹：“身份证。”

可惜拿不出来。

莫北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哼哼唧唧地说道：“怎么你们这里的鬼都这么喜欢往人身体里放东西？”

唐颂已经习惯了她偶尔冒出来的虎狼之词，甚至还能应对：“想办法就想办法，开什么车？”

莫北：“……”

“那个……”林西羽突然出声，两人抬头看着她。

“我……就那个，我想说你们给她点基本的尊重行不？”林西羽指着他俩手底下情状惨淡的尸体语无伦次又忍无可忍，“她都那样了你们还秀恩爱？”

“……”

莫北不太能理解这个神经脆弱的女人脑子是怎么一段回路，从哪里看出来的秀恩爱，索性低头不理她，两人继续盯着黑洞洞的眼眶想对策。

“里面是空的吗？”她问。

唐颂点头。

“能掰折吗？”

“手进不去有点难。”

她想了想把尸体双手交错压在膝盖下，打开手机背灯照着尸体的眼眶，唐颂心领神会，调整着身份证贴着眼眶口。

他移动着距离，露出了身份证上的姓名与照片。

他马上认出了上面的人：“她是这个案件失踪的受害者，邻居报案说凌晨时听见她家里传来尖叫声，早上起来发现门开着，里面被翻得一团糟，人不见了。”

她回忆着林西羽带她去的地址：“囿口北路26号？”

“对。”

莫北沉默片刻：“有类似的吗？”

“我们没有接到报案，但我想是有，”他站起来接过莫北递来的消毒纸巾擦干净手，“我带你过去看。”

随着两人准备离去，地上的尸堆突然化作一团灰，碎成一堆，都不见了。

莫北愣了两秒，大概是npc的使命完成了，牵着唐颂的衣袖被带着往前走。

“恶心和不要看有什么关联吗？为什么我们两边听到的是单一的？”她问。

唐颂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我们出去的关键。”

唐颂掉进来的地方其实离得不远，在集装箱后的一片工房里。

集装箱属于一个采石场，周围有片一层的小矮房，银色铁皮做的墙面，朱红的门被墙色突出，又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暗沉，门边镶着一扇小小的格子窗。

他们走向最靠里的房子。

莫北先听见的是一串粘湿混浊的喘息，喘息意味不明，不像是运动过后下沉绵长，它短促又急切，好似故意的，听着有些不怀好意。

她发觉林家三个离得很远，回头一看发现林西平和林西安正在阻止林西羽走过来，苦口婆心地要拦着她，林西羽脾气暴躁，又跺脚又推搡，看着像撒娇。

莫北突然就明白了喘息声的产生原因，歪头就要从窗口往里看，却看见唐颂的脖子。

她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唐颂略一低头，脸和她凑得很近，哑着声音有些不高兴：“你还真看？”

“不然呢？”

唐颂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睛幽黑，内容深远，然而她半点不回避，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叹了声，瞥了眼不远处的三人凑近她的耳边：“他在自……”

最后一个字轻轻碎在齿间，咬得几乎失了声，只有一团热气掠过耳根。

“你还要看吗？”他低声说话时嗓音沉沉，总是含着些不可明说的情绪。

莫北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才能有想法。”

她品了品自己说的话，加了几个字：“怎么出去的想法。”

他低笑了声，往旁边退开，把窗口让出来：“不是那么好看的东西，你可别后悔。”

林西羽却凑了过来一把挤开了两人：“你俩怎么磨磨唧唧的，你男朋友醋性这么大还是我来看吧，我怕你看完了他不是想挖了你的眼珠子就是想割了里面那个人。”

林西羽嘴上从来没把门，絮絮叨叨地挤开两人，莫北被她推了个趔趄，唐颂在后面护了一下，碰到了她的侧腰，正好按在她摔到的地方，听见嘶了声。

他顿时紧张起来：“疼？”

“没事，摔了一下。”

林西羽从窗外往里看，看清了里面的情形突然呕了一声，捂着嘴跑开了。

屋里的情形一下暴露在莫北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