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周靳在手机上收到黎瑶的消息以后, 大清早的，凌晨三点钟他就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挑衣服。

衣帽间里所有衣柜的门都四敞大开着，所有搭配好的西装礼服扔的到处都是。但冯蓝还在睡觉, 他也不敢闹出太大声音, 就自个站在一堆衣服里面纠结着。

一直持续到了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 他还是没挑出来最满意的衣服，这多少让他有些抓狂。

窗外鸟鸣声渐渐透了进来，清脆又显得寂静。

朦胧的白色窗纱随着风一吹动, 就飘起来。

冯蓝醒过来以后就见床边没了人影，旁边的被褥掀起来一角, 她伸手一摸，连温度都是冰凉的。

于是她起身穿着拖鞋，刚出了卧室就看见衣帽间昏黄的灯光亮着，有个人影蹲在地面。

“你不睡觉干什么呢？”她眯着眼睛走近, 抬手抓了抓有些乱的长发，懒散地一问。

周靳眼圈乌青, 但眼睛里炯炯有神，拿起来手边搭配好的两套西服“你说我穿这件好, 还是穿这件好？”

冯蓝走近, 拎起来看了看。然后她摇摇头“两套都不好, 你是去见女儿又不是去大学授课，搞成这样也不怕把女儿吓跑。”

周靳若有所思地想想“你觉得太正式了对不对？”

说完, 他叹口气把衣服一扔。

“我发现我的衣服挑来挑去都找不到合适的，要不要我现在出去买一套？”周靳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说完就匆匆忙忙的, 一副现在就要出门的架势。

冯蓝赶紧笑着拦住他“停停停, 打住。先不说这个时间街上根本没有开门，再说你挑衣服的眼光一个样。”

她稍微嫌弃地瞥了一眼，“还是我来帮你找找吧。”

好不容易挑完了衣服，周靳把领带打的板板整整，站在镜子前面，他左看右看仍然觉得不满意，恨不得调整数次。他皱着眉头“这样真的行吗，我怎么看着还是那么别扭，会不会太死板了？”

“不会，挺好的。”冯蓝在一旁说道，随手给他搭配了一枚小巧的胸针。

这是除了在微信上聊天以外，周靳和冯蓝第一次与黎瑶正式见面，夫妻两个人都很激动。

丢失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终于被他们找到了，这样的心情真的无法描述出来。

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

冯蓝看着若无其事不紧张，但自从在咖啡厅里坐下来到现在，她已经喝了好几杯，根本停不下来。

夫妻两个人的视线也在窗外来来回回路过的行人已经扫了好几圈。

他们是见过黎瑶的照片的，毕竟这么出色的女赛车手，而且名声也出了圈，想不认识也难。

但她本人的性格是什么样，他们并不是很了解。也因此，周靳和冯蓝十分紧张。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咖啡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靳和冯蓝双双抬眼看了过去。走进门的女生长发披肩，发尾稍稍卷翘起来。长相很是精致漂亮，眉眼微微上扬，一双深褐色的杏眸像噙着星光。

她的妆感并不浓，轻薄透亮。穿着打扮也是轻松休闲的服饰，但仍然难掩姣好的身材。举手投足间能看得出来，气质也十分出众。

眉眼间的确与冯蓝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甚至比冯蓝年轻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肆意张扬的自信。

冯蓝死死地抓住周靳的手，指甲都深陷进入肉里。

耳边的声音都像是瞬间消失，像是刮过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是她。”

“瑶瑶。”

冯蓝脑海里只有这两句话在不停地重复着。

瑶字是当初周靳和冯蓝给孩子取的小名。

夫妻两个人怎么也想不到，黎衡启也会用瑶字取为名字。竟然没有丝毫的避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唉，算是造化弄人啊。

当初黎衡启有了孩子以后，防备他们夫妻多时，后来还是周靳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只是那个时候也没多想。

咖啡厅内人并不多，下午时分，阳光也好。

周围的交谈声音很小，桌面精致的玻璃杯倒映着灯光，格调倒也雅致。

黎瑶抬眸微微一扫就看到了周靳冯蓝夫妇，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镇定自若，但这会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心跳有多快，快得如同擂鼓一般。

她不知道周靳和冯蓝会不会对她失望，对她的职业失望。

听林叶星说，他们夫妻两个都是德高望重的教授。

黎瑶想，那他们应该会很不喜欢这样的职业吧。毕竟在她印象里，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都是戴着一副眼镜，捧着课本，拿着教鞭的古板形象。

会很讨厌不学无术的孩子……

慢慢地走近，她还没坐下，就见周靳和冯蓝站起来。

两人眼眶里泛红，攥紧的手也在轻微的发抖。

这些小细节都被黎瑶都看在了眼底，她有些不忍地别开眼，收敛了眼眸。心底像是被针扎了一个窟窿，难受的滋味翻涌上来。

刚刚那一瞬间在心里闪过的不确定，好像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

当年黎衡启的错误，却导致了她的家庭承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不仅是对她，也是对周靳和冯蓝。

黎瑶落座以后，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半晌。

“瑶瑶，你想喝点什么？”冯蓝最先缓过神来的，于是笑着出声问道，嗓音听起来还有点哑，像是太紧张而产生的哽咽。

她眼角有些湿润，趁着点单的功夫悄悄背过身去，拿纸巾擦了擦。再次转向黎瑶的时候，已经是面带笑容，没有半分难过。

周靳的表情就更是，整张脸的表情都奇奇怪怪，像是笑容僵硬地卡在了一张严肃的脸上，粗重的眉头还紧紧地揪在一起。

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还是渗漏了出来，像是生怕说错了什么，惹得黎瑶会不高兴一样。

这家餐厅黎瑶来的次数也不少，于是她就照常点了她平时喝的。

服务生端上来咖啡以后转身离开。

僻静的角落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这么多年，瑶瑶你……过得还好么？”周靳不住地搓手。他的关节常年握笔，能看到鼓出来一小块。

黎瑶微微抿唇，随后说“如果是指童年的话，好像确实不是那么好。”一顿，她笑着说，“但如果是现在，我过得很好。”

她有了爱她的人，也有了推心置腹的伙伴，还有陪伴了她整个青春的好友。

更重要的是，有了热爱并且会为之奉献一切的职业。

听完了她的话，冯蓝沉默了很久以后。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黎瑶的手腕，忍不住解释“瑶瑶，当年爸爸妈妈并不是有意要将你抛弃的，这么多年来我们也一直在寻找你。”

“你不知道今天的见面对我和你爸爸来说，有多么重要。”

“如果可以，能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情么？”

周靳和黎衡启当年的事情，林叶星都跟她说的七七八八了。除了个中细节，黎瑶差不多也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会儿冯蓝说的话，她是相信的。

她的视线垂落在冯蓝的手背上，掌心能感受到温暖正在慢慢流向她。

这样的感觉区别于黎衡启冷漠的态度，也区别于黎俊生假惺惺的问候。

大概是属于父母对孩子所特有的真正的关怀。

于是黎瑶视线放柔，应允道“好。”

故事并不漫长，但咖啡却续了一杯又一杯。

听完黎瑶讲述以后，周靳黑着脸一言不发，倒是冯蓝耐不住性子先骂了两声，说这个黎衡启真不是个东西。从他们这里把孩子偷走却又不好好对待她，让他们两个的心肝宝贝成了他争夺财产的工具，甚至还曾被人贩子绑架。

如果当初黎瑶真的没有被救回来，现在他们恐怕就要到深山老林里去找女儿了。

这样的痛苦，光是想想就让周靳恨不得能把黎衡启千刀万剐。

黎瑶在一旁听着他们为自己愤愤不平，她心底倒是没有那么多触动。

起码黎衡启这个人在她这里，已经引不起任何的波澜。

在知道自己不是黎衡启的亲生女儿以后，从感情上来说，黎瑶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现在……”冯蓝眼眶已经通红，握住黎瑶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像是生怕她会溜掉似的，“还好你现在已经脱离黎衡启了，瑶瑶，回到爸爸妈妈这里来吧。”

说完，冯蓝满怀憧憬地看着她“我知道我们也做的不够好，让黎衡启有了可乘之机，但从今天以后，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周靳沉默了片刻，也说道“孩子，回家吧。”

黎瑶一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抚着。

这句回家吧，她好像等待了很久。

……

在黎瑶同意回家以后，冯蓝欢天喜地把为黎瑶准备的房间又打扫了一遍。

因为是过年，所以他们理所应当地把黎瑶从林叶星的住所接了回来。

毕竟两个人还没领证呢，于情于理也该是回家里过年的。

周靳和冯蓝喜欢清静，所以买的房子也是在偏远郊区的别墅区。

这里房价并不高，但远离喧嚣吵闹的市区，环境格外清幽。

黎瑶刚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位年迈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身边围了一群陌生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人都望眼欲穿地盯着远处，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回来。

直到周靳喊了她一声“妈”，老人这才似有感触地缓过神来，将视线慢慢移到了周靳的身上，又缓缓地看向了黎瑶。

“孩子，回来了。”老人眼神看着浑浊，但说话的口齿还是很清晰的。颤颤巍巍的手在膝盖上来回地抖动，情绪很是激动。

旁边的人见状，赶忙安抚老太太的情绪，不停地笑着说“老太太，你看你激动什么，孙女这不是回来了吗。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你可别激动坏了身体啊。”

“就是啊，现在孙女回来，你可要保重身体。”

老人闻言也跟着点头，深觉得有道理，只是视线还是黏着黎瑶不肯收回来。

冯蓝担心黎瑶怕生，也担心自家的亲戚吓到孩子，于是小声地附在黎瑶耳边说“要是觉得人太多，我就让他们先回去，等你休息两天再过来。”

黎瑶抬眸看了看冯蓝眼底的担忧，她笑笑说“没事，不碍事的。”

也不知道谁说了句“天冷，还是先进屋里再聊吧。”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忙推搡着进了屋里。

黎瑶摸了摸微凉的鼻尖，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

照在人身上，像是能生出来无限的暖意。

在客厅里，周老太太就握着黎瑶的手不肯松开，好不容易到了她吃药的时候，这才被旁人劝走，也给黎瑶一个休息的时间。

趁着大家都还在各忙各的间隙，冯蓝带着黎瑶去看了她的卧室。

推开门，冯蓝便说“瑶瑶，这里是我们当初买房的时候，就想好要给你留作卧室的。”

“当时我和你爸爸就在想，无论能不能把你找回来，家里永远都会有你的位置。”

这间房间通风好，采光也不错。落地窗外就是带着游泳池的阳台，还有吧台和烤肉区。放眼望去，就能看到百城四周大概的轮廓，还有远处层峦迭起的山脉。能看的出来，周靳和冯蓝在挑选的时候，绝对是用了心思的。

“让你们费心了。”黎瑶轻抿着唇，微敛眼眸。

心底想喊出来的那个字，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冯蓝拍了拍她的手背“瑶瑶，这点事不算什么。只要你以后能开心，和家里常来往，我们才算是真的……”

说到这，冯蓝哽咽着也说不下去了。话题一转，“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王姨给你做。”

黎瑶笑笑“家里的菜，做什么我都爱吃。”

冯蓝点头“好，那你先休息会，我到晚上再来叫你吃饭。”

虽然到现在还是没听到黎瑶喊一声爸妈，这多少让冯蓝有些遗憾。

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

所以冯蓝安慰自己慢慢来，只要黎瑶回来，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晚饭吃的很热闹，一家人聚在一起。

叔叔婶婶多到黎瑶都认不全，但气氛很好。

一顿饭下来，黎瑶是说的多吃的少。冯蓝顿时就不愿意了，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对其他人说“我们瑶瑶刚回来，你们呀就放过她，让她好好吃一顿饭。”

其余的亲戚们纷纷笑着点头，说知道了。

于是一家人就围着周老太太，说起来别的话题。

黎瑶笑着没说话，动作自然地吃了冯蓝给她夹的菜。

冯蓝见状，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忙又给她夹了好几道，心满意足地看着黎瑶吃下去。

这样阖家团圆的氛围，黎瑶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

虽然陌生，但她很喜欢。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冯蓝又喊着他们包饺子。

黎瑶不会包，再加上她刚回家，冯蓝也不舍得她干活，所以就让她先会房间里休息着，等到吃饺子的时候再喊她出来。

房间里没开灯，但窗帘没关，远处灯塔的光照了进来，屋内朦朦胧胧，像是罩着一层白色的纱。

手机微微一震动，黎瑶刚有的困倦睡意顿时苏醒。

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她笑着接通语音。

“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过来了？”黎瑶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地毯上的毛。

林叶星的声音低沉且轻“想你了。”稍一顿，他才问道“今天过得开心么？”

“开心。”黎瑶懒懒地趴在床边，脚下的羊毛地毯柔软又温暖，她眼眸微抬。

林叶星轻笑“家里人对你好么？”

“很好。”黎瑶，“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容易相处的多。”

当时知道这么一大家子亲戚的时候，黎瑶多多少少也是有顾虑的。

又闲聊了几句，黎瑶听到电话里有车鸣声，她才感觉不对劲“你在外面？”

“是啊。”林叶星笑着说，“你猜猜我在哪里？”

黎瑶想了一下，然后突然看向了窗外，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总不会在我家门口吧？”

林叶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黎瑶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从地毯上起身，一步步走向了窗边。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斑驳出来一块块菱形的光影。

黎瑶视线稍微低了下去，便看到了小区花园里一道熟悉的人影。

林叶星倚靠在路灯下，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滑进了裤兜里。他仰着脖子，视线越过中间相隔的建筑，和她撞在了一起。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肩宽腿长。

“宝贝，零点了。”他说。

“新年快乐。”

“我爱你。”

话音刚落，巨大的烟花喷涌出来，在夜幕中炸开。

一束跟着一束，争先恐后，此起彼伏。

所有的绚烂在黑夜里盛开，也映入她的眼底。

你在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

正在看你。

这大概是她所度过的最好的新年。

黎瑶想。

烟花持续的时间很久，久到黎瑶根本没等烟花秀结束就跑下了楼。

要出门的时候，冯蓝还担心地看过来，以为黎瑶在家里待的不舒服想要走“瑶瑶，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也不穿好外套？”

黎瑶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说道“妈，我出去看烟花，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穿上鞋就匆匆忙忙地推开门。

玄关处，冯蓝一个人怔在原地，她手里的饺子皮“啪嗒”掉在了地上。眼底积起了一层薄雾，那边正好瞧见周靳手忙脚乱地干着活，她轻擦了眼角，捡起来垃圾扔进桶里。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黎瑶一路小跑出了门口，在小区花园里看见了林叶星。他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后背是满空的烟花。

天边都被照亮，整个城市都被花火笼罩着。

“不是说，等我白天回去吗”黎瑶一步步走近，她气息还没喘匀，心跳“咚咚咚”作响。

走得近了些，她便闻到林叶星身上那股很淡的清冽香气，混杂着冬日夜里的冰凉气息，会有明显的安全感。

林叶星黑眸噙着抹笑意，脱了自己外套，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说“怎么不穿外套就跑出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黎瑶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于是脸颊一热，她羞赧道“走的太着急”

“着急什么？”林叶星笑着看她。伸出的手紧扣住了她的手腕，稍微向下滑动，便十指紧扣。

黎瑶有些气他明知故问，便说“着急出来找你啊。”

林叶星见她水眸盈盈，鼻头冻得通红，模样看起来委屈又带了几分牢骚。便忍不住亲了亲“别生气。”

“才懒得和你生气。”被他这么一哄，黎瑶心里的气到底是顺畅了不少，到底仍然娇嗔着嘀咕了句。

她被林叶星抱在怀里，他俯低了身体，黎瑶的下颌刚好能垫在他的肩膀。视线由近及远，看得到星空和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