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家可归，却没有花时间去自怨自怜，混乱的思维很快清晰下来。

最无措的时候，脑海里满是师尊从来临危不乱的模样。

他们曾经入九幽，闯仙门，多么危险的妖兽，多么可怕的人心都见过，而师尊却总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仿佛天大的事，也不及杯中清酒来的重要。

九天十地里，师尊如同鼎立万世的寒剑，在瓢泼风雨中岿然不倒，于黑暗中发出温暖而坚定得光。

那是他所有力量的来源。

封昀审时度势，在出租屋附近的公共厕所躲起来，这里气味难闻，但人多口杂，又足够安全，可以及时探听到各种消息。

这不是他最狼狈的时候，肮脏难闻的味道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心志。

很快，几个结伴来的男人一边哗哗放水，一边大声聊了起来，“确定是那个京大的学生干的”

“确定了那女人身上只有一个人的指纹，当场就确定下来了，通缉都发出来了。”

“又作弊，又杀人，现在的小孩真是啧啧。”

三言两语，封昀闭了闭眼，一颗心狠狠沉下去。

他根本没有碰过房东的尸体而且修仙之人本能地隐匿踪迹，离开的时候他将自己所有痕迹都抹消了

怎么可能

随即，封昀冷笑了起来。

人是秦宇杀地，但秦宇在这件事里，也只不过一颗旗子，不管是林老师，还是房东，司家一定会绞尽脑汁逼他顺从。

如果，他现在示弱投靠司家

按前一世来说，司归就应该是那个引导他去司家家宴的人才对。

可是接触了这么久，这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帮他，从来没有过引荐他去司家的意思。

而且，前世那个所谓的引路人，他可能是司家的保镖，仆人，管家

而司归他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能俯首称臣的人。

再者，距离约定拿出证据的日子只剩三天了。

他在公厕隔间里从白天等到黑夜，与自己做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斗争。

直到夜深人静，很久没有人再来，封昀刚打算出去，却听到一阵鸡飞狗跳的叫嚣。

“公厕找过了吗”

“没有能躲到公厕来”

“都找遍了，全城通缉，车站都封了，我就不信这小子能飞到天上去”

嘭地一声，有人恶狠狠地踹开一个隔间，“没人往里找”

嘭地一声，又一间隔间被踹开，隐隐地，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嘭

嘭

脚步声离封昀越来越近，直到在他所在的隔间外面停了下来。

封昀捏紧拳头，屏住呼吸。

嘭

那些人一脚将门踹开，“没人，继续找”

吵吵嚷嚷的人声渐渐远去，封昀睁大了眼，圆润的眸子里甚至有些恐惧。

凭空出现的高大男人站在自己身后，手臂勒着他的胸膛，强行将他禁锢在怀抱里，另一只手捂在他嘴边，温度透过皮肤，惊心动魄的灼热。

“怎么，想鱼死网破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司归漫不经心的调笑，手指在他滑嫩地脸颊上蹭了蹭。

“别惊讶，”司归道，“一个小小的隐身术而已。”

“不用骗我，”男人低下头，暧昧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上，“我知道你用灵心草干了什么。”

封昀最受不了那个地方被刺激，当下打了个冷颤，红晕从脖颈飞速烧到了耳垂，只能无助地唔唔几声，示意他放开。

司归把他拖到外面，才气定神闲地松开手，封昀脸红耳赤地躲开几步，“你你都知道什么”

司归摊手，“你说呢。”

“你知道”封昀咬牙，“你知道那个鬼修”

“鬼修，灵修，魔修，佛修人类偷来天地之间种种力量重铸己身，逆天改命，是为修士。”司归挑了挑眉，“喝一杯吗。”

“啊”

封昀已经跟不上这男人的脑回路了。

司归将他带回自己住处，封昀礼貌而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斟酌着怎么开口。

司归自顾自倒了两杯红酒，长腿一抬，在封昀对面坐了下来。

封昀脊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乖乖巧巧，忍不住先开了口，“所以，昨晚其实你都看到了。”

司归嗯了一声。

封昀抿了抿唇，“你想做什么。”

司归低头在杯沿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对这酒的味道十分满意，不自觉带了点笑意，“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封昀语塞。

“我说了，我在看着你。”司归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不错地凝视着他，“你拿到灵心草，立刻就去了林静家里，试图再次用灵力创造出视频，结果却被那个叫秦宇的挡住，还差点走火入魔。”

“即便那个秦宇心术不正，天生恶骨，你还是要救他，这很好，你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

司归抬了抬头，表情严肃下来，“你从我这里离开，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他，想确定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着实让封昀怔了半天，以至于有那么几秒钟整个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有种被师尊按头教训的错觉。

封昀认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澄净的目光有些紧张，有些疑惑，像只走丢了又受了委屈的小狗，楚楚可怜又警惕机敏地观察来人是敌是友。

不可能师尊已经成神了，成神之后跳出六道之外，绝不能随意插手凡间之事。

不可能不可能

司归被他盯得不自在，咳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封昀仔仔细细地观察这男人，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枚从不离身的金色胸针上。

挨得近了才发现，那胸针竟然是一只九尾狐。

“他很重要，那个鬼修也很重要，如果你也懂这些，就该知道一个即将突破炼婴期的鬼修有多可怕”

“哇，”司归故作惊讶，“好可怕，吓死我了。”

男人笑道，“你保护我呀，小朋友。”

封昀

“恶鬼横行，鬼修当道，”司归晃了晃杯子里红得妖艳的酒液，“你就该知道，像我这样正道的修士有多珍贵，所以，你与其关心那只会添麻烦的废物，不如将我放在心上，随时问问我渴不渴，饿不饿，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心情好，帮你灭了那东西。”

封昀

胸口堵得慌，竟无法反驳。

不过，倒是让封昀听出另一层意思。

在慢慢接受这时代仍然有修炼之法存在之后，最初的惶恐和陌生消失，而司归告诉他，这世上仍然有正道存在

正道。

这两个字让司归这个人添加了一层格外亲厚的光环。

而他能将那么多灵心草拱手送人，证明这种低阶灵草对他并没多大作用，这样一看，这人品阶绝对不低。

也许品阶太高，都会生出像师尊那样颐指气使的气魄来

封昀莫名对他有了些好感，仿佛在孤独的旅途中找到同伴，又忌惮他姓司，犹疑了那么几秒钟。

司归撇过他的表情，眼角一跳，怎么，他都纡尊降贵到这般地步，这小混蛋还是对他心有芥蒂

从前小混蛋跟在他身边，虽然安静，但乖乖软软，粘人又听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又一想，莫不是只对师尊才乖顺

于是顿时又高兴起来，温柔又纠结地说，“正道捐弃，邪事日长，无论如何，鬼修的事我也有责任。”

“多谢。”封昀规规矩矩地坐好，“那司先生，我突破炼气中期，也是您帮忙的”

司归不说话，眯着眼打量他。

“我会答应您一件事，只要您开口，多难的事我都会做到，”封昀急道，“我会报答您的”

“报答我”司归喝完一杯酒，又点了一根烟，“怕和我有因果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

烟雾飘散至面前，让司归的面容模糊又神秘，封昀忍不住咳了几声，坦然道，“对，我有要付出生命报答的人，不能和别人有因果，纠缠不清，对我们都不好。”

要付出生命报答的人。

司归想想他雷劫之中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自动将自己从这个范围里排除，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哼道，“尘缘不轻嘛。”

“何况，我现在被通缉，会连累司先生。”封昀丝毫没发现这男人早就变了脸，依然认真地说，“司先生，哪怕以后我们成了敌人，这份恩情，我也一定记在心里。”

少年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司归伸出手，“司先生”

那是个示好的手势，司归见过，如果接纳对方得好意，就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但看着心爱的小徒儿这样客气疏离，他心里别扭的很。

司归起身避开，“你家人呢。”

封昀眸子暗了暗。

“你被通缉，家里一定也被监视起来，这段时间不太平，先呆在这里，别想着联系他们，也不要打草惊蛇。”

说罢，司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熄灭剩下的半支烟，“既然我们都是同类，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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