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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寿出了皇帝的屋子，到了外头，方觉光线敞亮了许多。方才，与皇上一番说话，可是令荣寿心里气闷。她知道，这瀛台有门无窗，光线一向黯淡。只不想到了冬天，这瀛台是这样令人压抑。荣寿离开瀛台后，这心情就一直不好。

荣寿走后，载湉独坐瀛台前的廊子下，目光看着远处。他数着面前海棠树上残存的树叶，心里想着永和宫的瑾妃。瑾妃他已有足足两个月未见她了。虽然每日里，永和宫都会有人按时给他送来精致滚热的膳食，但就是没有见到瑾妃亲来。有时，载湉坐在树下晒着太阳，心思牵动，真想去永和宫看一看。但，他打底是忍住了。他小心翼翼，只怕瑾妃看出破绽。他自己的命运，自己消受，却半点不能带累了别人。瑾妃虽未来，但每日里着人送来的好饭食，还是令载湉心情为之愉悦。与载湉的饭食，自然瑾妃自己亲手烹饪料理的。

每天中午，他独坐在书案旁，边看着书，边慢慢吃着瑾妃送的饭，便是载湉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这个时候，一边伺候的王商也能看出皇上的不同。他待皇上感情很深，见了皇上吃的香。就在旁恭敬笑道quot皇上。今儿您进的可比昨天香。真正，瑾主妃的手艺巧。quot王商说着，就要将门往外开一些。因瀛台四处无窗，若门也紧闭了，白天只如黄昏一般昏暗的。自载湉中毒后，未防止底下的人看出异样，只吩咐门少开的。今见王商又要启门了，载湉就停了筷子，对王商道quot王商，不用开。这些。我不是都吩咐你了吗真正，你们要是觉得气闷，尽可出去透气。quot

王商听了，就道quot皇上，奴才并不觉得闷。奴才只是觉得，皇上既然在用膳，那这门就该打开一些。quot王商的心却也不细，但这么长的时间，在瀛台伺候皇上，王商还是觉出皇上的变化。瀛台各处的屋子。到了晚上，若无紧要的事，一概是不许点灯的。王商担心皇上在黑暗中摔倒，很是苦劝了几回。不过，皇上只是告诉他quot王商，这并无妨碍。只要心里透亮，又何必在乎屋里有没有灯呢quot王商听了，就道quot可是，奴才只担心伺候不周。万一皇上您真的摔倒了，岂非不是奴才的过失quot王商心里除了关心，还有几分害怕。载湉听了，还是道quot王商，我已习惯黑暗。这人呀，若是习惯了黑暗，可是能品出许多东西来。quot载湉这话，王商自然不懂。他想了一想，也就不再作声儿了。看着王商退出去的背影，载湉忽又道quot王商，算了，你不用退下了。今儿瑾妃送的膳食有些多，你不如坐下，陪着我用膳。quot

皇上竟这样说王商听了，耳里还不信。见他的肥硕的身子僵硬在那，载湉不禁又道quot王商，你没有听到我的话么我要你陪着我用膳。quot王商听了，就迟疑道quot可是可是可是奴才不敢quot载湉听了，就道quot可是什么我要你坐，你就坐下。反正，这屋子里除了你，就是我。告诉你，瑾妃送来的膳食，味道极好，只是胜过宫里御膳房的。你不吃，可不要以后觉得遗憾quot载湉说着，又用筷子夹了一块笋片。

王商听了，就看了看载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大胆道quot皇上爱惜奴才，赏赐奴才饭食。奴才原该诚惶诚恐地接受。只是只是奴才不愿扰了皇上您的这份清静奴才知道，皇上喜欢安静。奴才的吃相不好，口里嚼着菜，只是吧唧吧唧的。奴才恐奴才的吃相，令皇上不悦。因此，奴才才说不敢。quot载湉听了这话，就叹道quot王商。无妨，你陪着我吃饭。quot王商说着，也就大胆在载湉下首边上挨着坐了。载湉用筷子夹了一块芋艿，放入王商的碗中，说道quot王商，这芋艿糯糯的，你且吃一块。quot王商见皇上亲自给他夹菜，心里已经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好半天，他哽咽着，口里结结巴巴道quot皇上皇上奴才谢皇上quot王商说着，忽然就流了泪，含着泪将芋艿吃了。载湉看着王商，微微笑道quot王商，味道果然不错吧quot王商听了，就恭恭敬敬道quot皇上。瑾主妃的手艺果然好。这是奴才一生之中吃过的最好吃的芋艿。quot载湉听了，就对她道quot瑾妃却是能手。先前，宫里往外头的那些王公大臣家赐饭，他们都只爱吃永和宫送去的饭菜。quot王商听了，就叹了一声道quot皇上，奴才再也没想到，奴才竟能吃上瑾主妃亲手做的膳食，奴才还能与皇上同案用膳。奴才此生已然圆满，再无遗憾了。quot载湉听了，就与王商道quot王商，你先不要高兴。到底，这顿饭也不是与你白吃的。吃了这饭，就要为我做事。quot

王商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就对皇上道quot皇上，您要奴才做什么但凭皇上吩咐。哪怕皇上叫奴才死，奴才愿意现在就死。quot载湉听了，就笑着摇头道quot王商，我要你去死干什么入了冬了，这瀛台可是越发寂寥了。也不会有人来这里请安。太后那里，我也不必再过去。如此，真是再好不过。因无人打扰，所以我想出宫一趟。quot王商听了。口就大张，因又大胆问皇上quot皇上，您是要趁此出宫去quot载湉就道quot不错，我想出宫一趟，也不去别的多远的地方，就在这京城周遭走一走，看一看。quot王商听了，就眨巴眨巴眼儿问道quot皇上，您果然要出去可万一万一真的有人要见皇上呢quot

载湉就道quot若果然有人来，你只须模仿我的声音，在屋子里说一声039朕身子欠安，不想见人，你只管外头跪安吧039。如此，也就完了。王商，我知道你模仿我的声音，极像的。你不用多害怕，别人在外面，不敢猜测你假扮了我的。quot王商听了，知道皇上决心已下，就道quot皇上。方才奴才说过了，奴才为了皇上，只愿意去死的。如此，奴才就大胆假扮皇上您一回。quot载湉听了这话，却又对着王商笑了一笑，方道quot王商，我不在瀛台，你这几天可是有口福了。永和宫里每天都送来膳食，如此，就由你为我代劳了。quot王商听了，想了一想，就将眼睛眯了一眯，对皇上笑道quot那那奴才果然有口福。quot

隔了一日，与黄昏时分，载湉果然换了衣裳，悄然出了园子。颐和园里有一个留着运输煤炭的角门，王商使计令那守门的老太监离开，载湉借此就出了去。载湉此番出宫，不过是还儿时的心愿。他也就是去大街上，四处走一走。看一看。说来也是可笑，在此之前，他也才私服出了一回宫。那一回，便就是带了王商，与那大雪的天气，沿着街道走了一走，最后因听了琴声，在粉子胡同停下那一次。此番，才是他第二回出宫。他生在王府，四岁入皇宫。自然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但京城四周到底是什么景致，什么风土，载湉却是不大清楚。他知余生已不多，因此到底要出来看一看。

载湉刚出了园子，就发觉自己身上少了一样东西银子。他既打算出来三日，这吃穿住行的，可都要银子。他想来想去，便将衣襟上的一颗银纽扣卸下，权当作碎银用。黄昏将近，载湉沿着大街走了一圈。活动了筋骨，自然就不觉得冷。入了夜，看着街上各处开始掌灯笼，灯火辉煌，直如白昼，载湉觉得腹中有些饿了，因就去附近一家客栈投宿吃饭。载湉进了一家客栈，那掌柜的见外面来了一个面容清癯俊美的年轻人，就上前笑道quot这位客官，里面请。quot载湉就道quot掌柜的，我需投宿一夜，也需吃些东西。quot掌柜的听了，又看了一眼载湉的衣着，虽然面料普通，但做工款式都极考究。他这客栈经营了多年，这迎来送往的，见识也多了。看得出，这位客官并非泛泛之辈。quot客官，您要点什么我这店里，不敢说有山珍海味，但到底饭菜口碑不差。quot载湉听了，就道quot我吃的寡淡，掌柜的只须给我热炒几个素净的小菜就可，另再给蒸一碗热鸡蛋。quot掌柜的听了，就去吩咐伙计传菜。他又问quot客官，可要置酒quot

载湉就摇头道quot不用。我吃饭。quot掌柜算了一下，就说出了住宿一碗和饭菜的价钱。载湉听了，就将手中的银纽扣递给了掌柜。这掌柜的接了银纽扣，瞧了一瞧，面上更是困惑。这纽扣上印着鹿角和麒麟的斑纹。他是个有点眼色的人，知道这样款式的银纽扣出自内务府制造。如此看来，面前的这位客人，来历更不凡了。不过，掌柜的是个稳重之人，这京城里藏龙卧虎的人也多，他不过是个开店的掌柜，无须去问他们的真实身份。掌柜的收了银子，对载湉恭敬道quot可逛请稍等。饭菜马上就上。客官吃完了，我再引客官去楼上看房间。本店虽小，但务必要使每一位客人住的舒适。quot

载湉听了。也就点了点头。一会，果然店伙计送上热腾腾的的饭菜。载湉坐了下来，开始慢慢吃了起来。天色渐暗，这客栈外却传来一阵悠扬的声音quot糖葫芦糖葫芦卖糖葫芦儿咧quot载湉便又对店家道quot店家，请帮我去拿一串冰糖葫芦。quot那掌柜的听了，心里不免有些意外。但听了，还是出去帮客官去买。待店家将一串冰糖葫芦拿来后，载湉放在桌上，轻轻咬了一口。原来，冰糖葫芦是这样一个滋味。小时，他在王府里，也听说外头有冰糖葫芦叫卖，他就嚷着要嬷嬷出去买。额娘知道了，就将他抱在怀里，对他道quot湉儿乖，载湉不吃。那外头卖的冰糖葫芦，都是些不干净的东西做的。你吃了，可是要拉肚子的。quot他听了，仍旧不依。额娘便又好生劝道quot湉儿，听额娘的话，额娘还是叫人给你蒸奶酪去。quot载湉没有迟到糖葫芦，从此心里就念念不忘。

那掌柜的见载湉吃的有滋有味，就上前对载湉搭讪道quot这位客官，原来您喜欢吃这些小孩子的玩意。quot载湉就道quot我小时，从未吃过。见外头叫卖，所以就想了起来。quot

掌柜的听了，到是感叹起来了，因对载湉道quot这位客官，看您的穿戴也不差，看着也是富贵的书香人家出身。您小时候。不至于吃不起糖葫芦吧quot

载湉听了，就道quot这也不是。只是我家里的人，说这东西脏，并不让我吃。quot

那掌柜的听了，就又道quot是这样。客官还请慢用。quot掌柜的走了，载湉便就一心一意地吃起饭来。已是晚上了，店里吃饭的客人也并不多。三三两两的，载湉坐在角落，安静用饭，倒也无人注意。待用完了饭，那掌柜的又亲过了来，引载湉上楼。载湉入了房间，看了一看，觉得也大方精致。夜里，他躺下了。可胸口的疼痛还是一阵阵地涌了上来，令他不能安然入睡。其实，若能有选择他，他宁愿夹在人群中，做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既然不能入睡，他便又忍着疼痛，下了楼。虽然是寒夜，但夜空中依旧皓月当空，朗星点点。他并不觉得有多冷，只想沿着大街再走上一走。quot客官，您要出去quot掌柜的还未就寝，听了动静，就出来看。

载湉就道quot我睡不着，只想出去走一走。quot那掌柜的听了，就将声音压低了一些，小声对载湉道quot这位客官，您不知道，如今义和团虽灭，但山东的捻军却复又起了来。他们中有一些人混迹到了京城，只在晚上滋扰。客官这会儿若要出去，只怕不太安全。quot载湉听了，眉头就一皱。这样的事，为何无人禀报与他只听那掌柜的又道quot不过，只要不去那些太偏僻的地方，倒也不一定有事。我也就顺势问一问。去或不去，全凭客官您斟酌。quot载湉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说道quot我只是出去走一走，掌柜的不必担心。quot载湉说着，也就出了去。掌柜的就立在店门外，看着载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载湉到了拐角，因又觉得嗓子干，便就寻附近的茶铺。果然就在一个回旋处寻到一间小小的茶铺。彼时天晚，但那茶铺里头还是透着灯光，载湉知道这茶铺还未打烊。他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进了去。那守着茶炉的，等着开水滚的是一个六十开外年纪的老人。老人戴着厚厚的棉帽子，低着头，对着茶炉似在沉思。老人因陷入沉思，也就未曾注意这进来的客人。载湉见茶炉的水滚烫，不禁好意提醒了一下，便道quot老人家，您的水开了。quot那老人听了，起先还只当不曾听见。但也只是片刻间，老人似乎回过神来，他颤着身子，猛地抬了头，看着进来的客人。只看了一眼，老人便更是激动不已。他颤抖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哽咽对载湉道quot皇上皇上quot

载湉听了这苍老的声音，心里也一怔。就这茶铺里的灯光，他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弯腰驼背，须发皆白，但仍显得高大的老人。翁同龢看着皇上，缓缓将头上戴着的帽子拿下，再次说道quot皇上您怎么出宫来了quot载湉这才看出，原来这卖茶的老人，竟然是自己的师傅。载湉既感意外，又觉得激动。他上了前，紧紧握住师傅的手，轻声道quot师傅，您老人家怎么还在京城您不是回常熟老家了吗quot翁同龢听了，就告诉载湉quot老臣是回了。但回了老家，心里到底思念皇上。因此，老臣给两个儿子各写了信，隐姓埋名的，还是到了京城了。quot自维新变法失败后，太后也迁怒翁同龢。认为皇上移了心性，翁同龢也有督教不力的责任。因此，为了消除翁同龢在京城的影响，太后又下了一道懿旨，令翁同龢除了常熟，哪儿也不许去。虽然翁同龢的两个儿子极力反对，但翁同龢心系皇上，到底还是又悄悄潜回了京城。但再返京城去，却是不能以真名示人了。因此，翁同龢就在京城一处偏僻处，开着一个小小的茶铺，维持日常生计。好在，此时老妻已逝，翁同龢的心里也无其他牵挂。从此，只是挂念着皇上的安危。打听到皇上在宫里尚且安好，翁同龢也稍微宽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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