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

杨正夫接着道：“我没有叶伯明有钱，也没有熊世杰的家世，没有詹志鹏的帝都户口。我甚至比不上小赵。他最起码可以养活自己，而我，要不是有你的接济，高二的时候恐怕就辍学了。我很没用，对不对？”

“傻瓜，受委屈的是你啊。”苏平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为了我，你不惜和爸妈闹翻，为了我，你不要生自己的孩子。我苏平就是个从穷山沟里走出来的穷丫头，何德何能拥有你这样的爱？”

“别说了。我想哭。”杨正夫拥住苏平：“我不委屈，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如今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爸妈全下岗了。眼看着物价一天天上涨，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我爸端着正式工的架子，不肯去民营的企业招工作。我妈去找工作，又受不了个体老板的苛刻。这些，他们一开始都不告诉我。有一次，我中途回家，看见他们俩在吃糠野菜。我爸看见我，脸都白了。我妈直接就大哭起来。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给你打电话，那是被逼到悬崖绝壁最后一条路了。要是你当时那怕犹豫一下。我和我爸妈，估计现在坟头都平了。那时候，我妈卖了她心爱的缝纫机，割了二斤肉，掺上老鼠药，蒸了一锅足肉馅的大包子。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相对着哭。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活够。于是，我就把那锅包子端起来扔到了窗户外面，跑下楼给你打电话。”

“你那么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苏平第一次听杨正夫说这个。心疼到无以复加：“如果你告诉了我，我可以多给你寄点钱的。”

“每月三千，已经不少了啊。”杨正夫眼圈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就算是现在，咱们那里的平均工资水平，也就两千多，三千块的样子。在当时，国有企业的工人，一个月都挣不到三千的啊。我把钱拿回家的时候。你不知道我爸多好笑。他明明已经山穷水尽，都快要领着老婆孩子寻短见了，还硬着头皮不肯要。他就是那样的臭脾气，一辈子也改不了。所以，苏苏，你千万别和他计较。”

“不会的。”苏平心疼的望着他：“是我无能，让你受苦了。”那个时候，她住在叶伯明那里，以为那就是她一辈子的归宿。她给叶伯明的零花钱都比给杨正夫的生活费多。此刻想起来，心中说不出的愧疚。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艰难，记得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苏平说道。

杨正夫点了点头。这一刻，无比的乖巧可人。苏平心底的不安份，又蠢蠢欲动。可想到杨正夫在这件事上的心理压力。她克制住了自己。起身道：“起来活动，活动吧。不能老躺着。”

杨正夫跟着爬起来：“咱们去吃海鲜大餐怎么样？早就听说丽海的海鲜大餐不错。吃完了，咱们再去丽海之剑，看夜景。据说，那里是丽海最高的地方，站在丽海之剑上，能看见整个丽海和海峡对面岛上的灯光。”

“行。”和杨正夫在一起，苏平越来越没脾气。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杨正夫和苏平不一样。苏平因为不去工作的原因，一般不会动用公司的东西，比如汽车。在她心里有一条线，公司和个人分的很清晰。

杨正夫可不管那些。他实际掌管金虎集团的时间比谁都长。金虎集团是个实业集团。别看它没有那些巨贾大鳄掌控的财团财产估值高。但是，它的含金量是杠杠的。

在金融危机爆发几年之后，像金虎集团这种，利润逐年稳步上涨，有自己充裕的资金流的集团，别说在全国，在全球都绝无仅有。

而且，它的股份还特别纯粹。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蛤蟆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在苏平名下。剩下百分之二十，分散在集团骨干的手里。

这些年，随着集团的发展，蛤蟆那点儿能力越来越难以驾驭这样大的公司。于是，他索性就当了甩手掌柜的。集团里最有话语权的，就是杨正夫。一言九鼎，一点儿也不夸张。开公司各车，那简直就不值一提。他要是高兴，给自己弄辆全球最拉风的车当私人座驾，也根本不用和任何人商量。

两人去了丽海最有名的经营海鲜的大酒店吃饭。杨正夫下手就点了两道菜。海鱼刺身、清汆西施舌。

这两道菜，是当年叶伯明拿来羞辱少年时的杨正夫的。苏平听见他点这两道菜，当时就有些方。杨正夫这种小肚鸡肠的性格，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改了。

丽海临海，海鲜供应当然不是翠亭那种内陆小城市能比的。各种海鱼刺身，要多新鲜有多新鲜。可是，说到清汆西施舌。主厨上来了。告诉杨正夫，西施舌是一种稀有贝类，只有在淡水海水交叉的地方，还要四季温度适宜才能长。想吃到那种贝类，除非去原产地，还得恰好是西施舌出产的季节，要不然，去了也吃不着。

杨正夫那叫一个气闷，感情他还是比不过叶伯明。但转瞬一想，也可能叶伯明也没吃过。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么个刁钻的菜名，故意拿来羞辱自己的。

想到现在老态龙钟，只能在翠亭看大门的叶伯明，杨正夫心里平衡了。

两人吃完饭，去里丽海之剑。没想到来这里等着看丽海夜景的游客特别多。排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丽海之剑，外形似剑，所以得了个这样的绰号。它其实是一个建在山顶上的电视信号塔。因为地理位置独特，电视台索性就把它打造成了一个景点。在这个全民旅游，不旅游晒图，你就火星了的年代。丽海之剑一跃成为了和丽海其余四大景观齐名的第五大观光点。来丽海，不去丽海之剑，跟不到长城非好汉一样。

两人就是出来散心的，也没心情去跟风排队。就沿着山顶上石子铺成的小路，漫步而行。其实，站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也是可以看见丽海的夜景的，就是看不全。

杨正夫和苏平溜达到那块巨石边的时候，巨石上已经坐着一对恋人了。杨正夫拉着苏平也要上去。苏平不愿意去打扰人家。两个人绕过巨石，顺着路溜达回停车场。

坐在车顶上看星星。

杨正夫有些遗憾道：“要不是来的时候匆忙，我真该把咱们那辆SUV开过来。”杨正夫说的那辆外表毫不起眼的车，内里可是别有乾坤。他和苏平开着那辆车，走过祖国的很多地方。现在想想，还挺怀念那种日子。

“嗨……”杨正夫不等苏平接话，轻叹了一声：“真盼着孩子们快点儿长大。到时候，我就能退休了。咱们俩重新去过那无忧无虑的日子去。”

“厌烦了？”苏平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杨正夫在很多时候，特别像翻版的苏平。从十五岁开始，他的生活中就是学习、学习，好好学习。课余的娱乐活动就是帮蛤蟆出馊主意。

那时候，秦青还在，公司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蛤蟆也顶用。他相对来说，还算轻松的。越往后，事情越多。大学刚毕业，就遭遇了秦青拆伙。然后是公司整合。中间他生病，虽然苏平接手做了一段时间的高层管理。可他那个病，醒了跟做了一场梦似得，两年时间完全不记得。他还是累啊。

掐指算来，他也就负气带着苏平出走的那半年，对工作上的事松懈一些。可那时，苏平病入膏肓，他的心理压力就不用提了。

总得来说，自从杨正夫遇上苏平。他的人生就像拧紧了发条，一刻不停的在努力，在攀登。杨正夫也是人，怎么会不累呢？

“有点儿。”杨正夫把头放在苏平头上：“有时候想想，我们干嘛让自己这么辛苦。”

“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啊。”苏平抚摸上他的面颊。

“我看这么多孩子里面，将来也就大妮儿当用。其余的都不行。想想都发愁。我们半辈子呕心沥血的创下的家业，将来不知道会怎样。总是有些不甘心。”杨正夫抱怨道。

苏平道：“蛤蟆那个小儿子，我看也还行。”

杨正夫摇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小子没有他爹的本事，却有他爹的一大半毛病，将来长大，不定是个什么东西呢。”

苏平道：“可我也不想让蛋蛋那么辛苦。”

“蛋蛋也不成的。”杨正夫道：“咱们的儿子，我清楚。蛋蛋有些小聪明，但是心地太过善良。不成的。”

苏平忽然就想起，那年为了救李玉平，杨正夫和人打架，面不改色就拿着酒瓶子扎进别人的肚子里。心狠手辣，应该就是这样。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杨正夫在苏平面前，除了有些蛮不讲理，绝对是个‘贤惠’的男人。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杨正夫感觉到苏平目光中的不确定，有些不高兴起来。

苏平道：“我忽然想起以前你和人打架的事。发现你怎么那么陌生呢？”

杨正夫委屈道：“你要是心里没我就直说。”

苏平道：“你能告诉我，我不在的几年里，你倒地经历了什么吗？”她真的对杨正夫初中之后的成长轨迹一点儿也不了解。

杨正夫垂头道：“还能有什么？就是上学呗。”

“我不认为你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高中生，敢当众和教育局局长叫板。”

面对苏平的询问，杨正夫显然不想过多回忆，不耐烦道：“那有什么，年少冲动呗。要不是我这破脾气收不住，估计我爸妈也不会同时下岗。回去了，不要说这些令人不愉快的话题了。”杨正夫跳下车顶，伸手接苏平。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绷着嘴，明显是告诉苏平，他不愿意说那些事。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钟。杨正夫先去洗的澡，苏平洗澡出来。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他不愿意说，苏平也不想强迫他说。于是，她在他身边躺下，也就睡下了。

早晨，苏平睁开眼，杨正夫已经起床了。苏平找了一圈，才发现他站在阳台上，手指间夹着半杯红酒，在看外面的城市景色。

苏平走过去，轻轻从后面拥住了他的腰肢：“对不起。”她有些后悔昨天晚上问杨正夫的话题了。杨正夫不说，一定有不想说的理由。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就好，管那些过去的事做什么。

杨正夫这些年，也从来没有问过苏平离开的那些日子里经历了什么。

虽然偶尔有旁敲侧击之嫌，但也只是一点即止。

爱的深了，顾忌也就多了。他们都怕听到对方，自己不能承受的事情。不如不问。

杨正夫一口喝干杯里的红酒，将水晶一般透明的高脚杯在修长的手指间转动着。忽然停住，说道：“苏苏，如果我是一个坏人，你还会爱我吗？”

苏平的心一点点下沉：“你说什么？”

杨正夫和蛤蟆积累起原始资金，虽然用了将近七年的时间，但对于金虎集团的前身来说，七年时间，真的很短暂。普通人，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达到这样的速度？

杨正夫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动了一下身体，示意苏平松开他，因为他要把酒杯放回去。

苏平望着他：“我不会放手的。”

杨正夫垂下眼睑：“我不是一个乖孩子。我没有听你的话。我害过很多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他强行拉开苏平环在他腰间的手，拉着她坐到了阳台上的藤椅里。讲起了他高中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