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头所有人都记不清了，只有这个男人记得清楚。

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长到十三岁时村子遭遇了兵乱。一家人死得只剩他一个，而他没死的原因是因为他生得太俊秀。

他被那些流寇绑了去，捆在条凳上百般炮制。也许他真的福大命大，胤军突袭了流寇营帐，他被人从鬼门关拖回来。

一个高高在上的首领问他：“你家人呢？”

他说：“全死了。”

那首领给他赐予他一个新名字，叫墨泫，又将他送去了大音寺和另一个少年一起学本事。那个少年叫青潸。

他拼命学本事，因为那首领对说过，只有学有所成可以回他身边效力。后来，他如愿以偿，和青潸一起成为首领跟前的两大暗卫。

他视首领为神祇，披肝沥胆，尽忠竭力，看着他一统天下成为胤皇，也看着他三宫六院，八百姻娇。

他也曾以为自己会无怨无悔，因为胤皇御榻上环肥燕瘦来来去去，跟在胤皇身边的却始终是他，直到……金章公主出现。

一切都变了，他发现他的神祇，竟成了别人的信徒。

他失控了，他不计后果地向胤皇表白，如献祭一般奉上自己的心。他想过此举可能会被赐死，他甘愿一死。可他没想到，胤皇只是厌恶地踢开他，然后下了一道口谕将他调离内宫。

他再也没有机会在胤皇身边出现，再也没有机会甘之如饴地为他亲口试毒。

“我还记得那一天，就在这里，就在这璃宫，在漫天胜雪的梨花里，我鼓起勇气说出我的心。我不是向他索要回应，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忠于他爱戴他，因为他是胤皇。而我不一样，我的忠诚无关君臣，无关法度，无关恩义，只因为他是他……”

在胤皇死去的这么多年后，在此刻，这个有着诸多面孔的男人失声控诉。

阿狸怔怔看着他目眦欲裂的样子，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故事震碎了三魂七魄。线索一点一点串联起来，她渐渐看出了事情的轮廓。

“不雨棠梨满地花。原来如此……”她喃喃念出。

落狸，落梨……自己名字里的梨花，是璃宫里的梨花，也是墨泫回忆里的梨花，也是鬼客门夺命嗜血的梨花。

墨泫就是不雨山人，不雨山人就是鬼客门主。正因为墨泫早早被胤皇厌弃，所以他才没有成为尤氏政变计划中的诛杀对象。

“这么说，你因爱成恨投靠了尤氏，谋害了我父皇后发动宫变？”

“我没有！我虽然怨他，可我不会伤害他一丝一毫，你懂吗？你不懂！”墨泫的语气变得激愤。

“等我发现尤氏阴谋的时候已经晚了！你父皇已经中毒回天无力。所以，我只能假意投靠尤氏，然后在屠灭青氏的行动中诈死，用一具焦尸骗过尤氏，逃出生天。”

“然后，当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时候，你开始一点一点布局。而且，青氏灭族，《龙甲》下落不明……其实《龙甲》在你手上，对吗？”

“当然。如今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收萧起为徒了吧？”

“因为你手握《龙甲》却无兵可用，而你发现萧起是天生的将才，所以收他为徒，授他《龙甲》中的兵法，诱导他建立军功，让他控制北胤兵权，为你所用。”

“是，萧起确有过人之处，《龙甲》中的精妙只有他能领会，而我只能吸取其中部分玄术阵法。于是，我用这些玄术创立了鬼客门。”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存在的。”

“其实，皇宫密道除了建造者紫氏知晓外，我和青潸作为胤皇暗卫，也十分了解。宫变后青潸和百里休寒都销声匿迹，所以我曾借机潜回密道，自然能看出些端倪。而且，其实你在娘胎里九个月大的时候，百里休寒就断出你是女胎了，只是旁人并不知晓，而我被贬出内宫后曾有一回悄悄潜回胤皇寝殿，恰好听到了此事。”

“所以，我阿爹的死，我师父中的活死人毒，其实是你所为！”阿狸怒目而视，头上的凤翅步摇因起伏不稳的气息而剧烈颤动。

所谓一窍通而百窍通，那些困扰阿狸许久的谜团，随着这些关键点的解开，如摧枯拉朽，分崩离析，露出了内里残骸。

当年那场骇人的乌趾病，分明是墨泫为了诱出百里休寒踪迹而在两处边境上施放的。金章公主的贴身侍女之所以能逃过重重追杀来到西纥，甚至成为西纥汗妃，这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推手。同时，他炮制出佐鹰王的通敌书，引发沈勐冤案，使得沈蔻初被迫入宫，从而造成萧起与皇帝的嫌隙。又故意散播苍琉王握有《鬼工》的消息，引得尤氏母子出兵苍琉……

对真相的了解，让阿狸恐惧到几乎绝望，她用尽全力挺直自己汗湿的脊背，问：

“那紫烈呢？他有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者说，你怎么下他这步棋的？”

“五大家族之中，与胤皇关系最不亲近的，就是湛氏和紫氏，湛氏是因为长年在外建设工坊，天高皇帝远，所以出事之时脱身迅速。而紫氏则是被青氏压制，以至于与胤皇也有了嫌隙，起了离心。他们早就在江南有所布局，并利用遁地之绝技给自己凿好了退路。所以在裂图之乱后，他反倒成为最强大的。”

“我明白了，你从外力上撼动不了紫氏，于是另辟蹊径，当你得知南帝病重并有意立紫烈为储的时候，你就知道《天藏》会在紫烈手里，于是你毒死了他的十三弟，设计让紫烈成为质子，又一边助他夺位。这样一来，南紫烈，北萧起，两国都会因内乱自顾不暇，只能维持隔江而治的现状，而你就争取到了壮大鬼客门的时间和空间。”

“阿狸，你果然是女帝的命格，聪慧绝顶。”墨泫注视着阿狸，目光竟异常温柔。

阿狸的牙关在打颤，说出的话也支离破碎。

“如果……我没有嫁给萧起呢？”

墨泫笑笑，说：“以我对局面的掌控，即便你们三人之间没有生出男女之情，也会成为忠党或密友。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他们的命运。紫烈和萧起，就像我栽下的两颗梧桐小苗，等他们长成参天大树，就会引来凤鸟筑巢。阿狸，你就是那只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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