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事哪像戏文上那么多的灵光一现。阿狸以往在书房里听萧起分析战略的时候，觉得他那些方略自己也懂。可真要自己带兵打仗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兵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且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他们多想，只能咬牙制定出计划就往鱼寂城挺进，又一边派人往萧老夫人的女兵营请求增援。

到了夷阳坡，众人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棘手太多。眼前的夷阳谷恍如一片火海，只见湛风兵力并不多，但有战车开道，那战车不时将一种黑球投出，火球落地炸裂出无数火焰，一旦触及人身就蔓延烧开。这战车节节逼近，萧军士兵烧伤惨重，萧延主力显然已被逼入谷底。

阿狸心猛地一沉，果然，湛风确实是利用《鬼工》制出了厉害家伙。照着情形下去，萧军若不从一侧突围，恐怕全军覆没。

事态不容阿狸多想，她问明了风向，即刻下令从西北角攻入。

西北方是湛风包围圈最弱的方位，那是上风之处，战车的火焰弹炸开后，火势没有其他几个方向蔓延得快。阿狸抓紧时机，一击之下果然破开，很快与萧延主力接上头。

“爹！萧扬！”阿狸在士兵们的掩护下冲入兵阵，扶住萧延，所幸萧延和萧扬都只受了些轻伤。

萧延面上却不见一丝惊喜，反倒重重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莽撞跑来！糊涂啊！”

阿狸知道萧延这是舍不得她以身犯险前来相救，忙说：“爹，咱们先突围出去，援兵很快会到的。”

“嫂嫂，湛风狗贼那战车投出的黑弹中充满火油，杀伤力极强。”

阿狸点头，“嗯，但这战车笨重，不容易转向，眼下西北角是已经被我破开，我们要在半个时辰内突围出去，半个时辰后风向就变了！”

萧扬却另有主意，说道：“我们是不是往东突围更好？只要我们攻出去，东面就全是临海的沙地，他那战车根本不能施展。”

阿狸看着眼下呼呼的西风，陷入犹豫。说实话，她这是头一回亲自指战，根本是被赶鸭子上架。她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抬眼看向萧延，希望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能拿捏住关键。

萧扬又补充道：“我已经向鱼寂城港口的水军发了信号烟弹，他们定会派兵登陆相援，只需将湛风诱过去，就里应外合能将他拿下！”

萧延想了想，咬牙道：“照扬儿所说，往东突围！”

随着萧延老将军一声令下，喊杀声骤起，全军往东面杀去。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西风紧，战火烈，阿狸在乱军之中回首，看到鱼寂城楼在残月之下，微雪之中，缄默无言。它正冷眼地看着一位有勇无谋的老将，带着他冲动和懵懂的孩子，做出一个极错误的决定。

湛风虽然忽略了风向造成的弱处，但对于东面沙地却有足够的应对之策。所以当阿狸他们损失大量兵力才突围出东面时，却遭遇到另一种靠着履带在沙地中行驶自如的战车。

阿狸就看到那些庞然大物叫嚣着朝他们扑来，咆哮着将箭雨射向他们，射穿前面士兵的身体，射入脚下冻结的沙土。阿狸突然听到萧扬的副官在高声喊着什么，有看到军医飞奔而去，是萧扬受了箭伤，所幸性命无碍。

这情形，东面寸步难行，眼前只有一条路——退守鱼寂城。

两个时辰之后，别无选择的萧军撤入鱼寂城内。湛风一时攻不入城门，便将整个鱼寂城围得铁桶一般。

天已启明，阿狸迎着无数羽箭与飞石，站上鱼寂城头。只见城下排满了形制各异的战车，其中一辆巨大的冲车，正在不断撞击城门，许多敌兵架起云梯，想攀爬上来投掷火弹。

“严防死守，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阿狸下令，又指着底下那冲车对青翼说：“从八十八死士中调集最精锐的一组，想办法将那鬼东西毁了！”

“是！”青翼立刻领命而去。

阿狸紧接着又部署了弓箭，投石等，局面总算略为稳住。她从城头下来，走到无人之处才露出疲态，趔趄着扶着墙面，深深呼吸。

“阿狸。”尉迟曼赶上来，担忧地扶住她，“你脸色好差。”

阿狸愧疚地看向尉迟曼，“尉迟姐姐，是我下令折返回来的，是我连累了你也受困于此。”

“胡说什么。老将军和三公子有难，我们自当援之于手，而且眼下不是安全了吗？等元帅的援军一到，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阿狸点点头，心里却知这是尉迟曼在宽慰她。这一夜，她带来的兵力损失过半，萧延和萧扬父子俩也都伤得不轻。以湛风这些战车的数量及威力，临近驻军恐怕爱莫能助，而要等萧起那边大军增援的话，少说要守上七八日之久。

就凭她阿狸这些年囫囵吞枣啃过的几本兵书，在粟粟岛上指挥一帮小孩儿打群架当然不在话下，守城？阿狸无言望天。

“去将三公子随行的佐使江大人请过来。”阿狸想了想，派人去请。

尉迟曼不解道：“阿狸，是哪个江大人，这时候找他做什么？”

阿狸揉了揉眉心道：“我记得这个江大人，以前正是苍琉国的官员。苍琉城破后，一众官员纷纷向大胤投诚，他就是其中一名。胡来，元帅赏识他才干，才将他调入军中，做了三弟的佐使。”

“难道你要让他去当说客？劝湛风撤兵？” 尉迟曼只觉匪夷所思。

阿狸笑得无奈，“湛风此人，能是打嘴仗管用的？”

“那你是？”

“我听闻湛风为人狠辣，御下严苛残暴，我想，他底下的士兵，未必对他那么忠诚，对我大胤对萧军，也未必有那么大的杀心。”

尉迟曼似懂非懂，“你是想让叫湛风手下的人看看，当年投诚我大胤的人，不但没有被弃用，反倒飞黄腾达，从而叫他们心生动摇？”

阿狸点头：“孙武子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姑且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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